英勇成神│追溯臺灣一位順天國平海大將軍的故事

【林爽文與英靈祭祀專輯(4)】
文:陳韋誠(國立交通大學族群與文化碩士班)
蔴園福興宮開基王勳千歲像(陳韋誠攝)

蔴園福興宮開基王勳千歲像(陳韋誠攝)

中臺灣大肚臺地西南麓至鹿港一帶,有位民間信仰神祇受到廣大信徒的愛載,信徒早期尊稱他為「王勳大哥」,又有稱為「福興公」,後來因王勳升格為神,現在居民大多尊稱他為「王勳千歲」,成為臺灣史上,清代所有革命事件中,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受封為千歲者。

沙鹿泉州籍大哥

王勳,是何許人也?在其生平傳說中,其父相傳為自福建泉州晉江縣遷徙來臺之王丁,其母為沙轆大庄(現梧棲大庄)的陳月雲,王丁與陳月雲結髮後,於1754年(乾隆19年)生下王勳,也就是說:王勳是「有唐山公,無唐山媽」的第一代臺灣人。

王勳出生於「麻園車埔」,最早是沙轆社原住民族居住地,最晚於17世紀中後葉,部分荒埔已被開拓為旱田,種植陸稻、芋頭、小米等作物,18世紀以後,旱作技術更臻成熟,地方居民遂開始廣植芝麻,後來,移居此地的漢人便以「麻園」泛稱此地區,至於「車埔」一稱,則是因為該聚落居民除了務農以外,多半以牛車從事運輸農作的工作,因而得稱。

相傳王勳自幼力大無窮,青年時期曾號召地方士紳共同於公山口(現弘光科技大學一帶)擊退魚肉鄉民之盜匪,所以地方人士才會尊稱他為「王勳大哥」,再加上王勳與大部分車埔人一樣從事運輸產業,經常駕駛牛車載運農作到鹿港販售,結識鹿港少林五祖傳人洪德謙,並拜其為師,後因悟性極高,武藝修習迅速,成為鹿港八郊泉商總教頭,受其庇護的鹿港人,便尊稱王勳為王恩主。

王勳信仰象徵的族群互動關係

1786年(乾隆51年)3月,王勳加入天地會,7月,諸羅縣富豪楊文麟螟蛉子楊光勳與親生子楊媽世因爭奪家產而各自組織添弟會與雷公會鬥毆,引發官府查緝,後添弟會成員張烈等人逃至大里杙躲藏,彰化地方官吏至大里杙查緝時趁機勒索,甚至焚毀民房,引起王勳、林泮、劉升等人不滿,乃決議抗官,並要求漳籍林爽文出面領導,後來攻破彰化縣城,起造順天國,王勳成為建國重要功臣。

不過王勳成為平海大將軍翌年,即於牛罵頭虎頭山麓(現清水鰲峰山)捨生取義、壯烈成仁。民間傳說王勳逝世後,兩年內便發生大規模泉漳械鬥,由於王勳生前德高望重,又力大無窮,漳州人多半不敢侵犯,然而,王勳逝世後,漳州人大舉向泉州聚落進逼,並時常埋伏於大肚溪北岸,泉人有與漳人相抗者,亦有避逃至鹿港者,但這段期間,麻園庄內竟無人傷亡,庄人認為此係因王勳庇佑所致,因而建廟供奉。

林爽文革命時,以王勳為首的泉州集團,推崇漳州籍林爽文為領導,是為跨族群融合的革命起義,其逝世後的靈感傳說,則是在泉漳械鬥之中,護佑泉民,因而以「福興公」神號受人崇奉。1970年代,福興宮附近一家廳之開漳聖王欲採新乩,當時,沙鹿地方士紳蔣清交至該家廳「觀乩」未果,後來,由王萬成引介下成為福興公的乩童,並坐禁訓乩,出禁後透過置天臺儀式,加封王勳為千歲;無論是在革命起義、靈感事蹟之中,「王勳」都是建構族群共同體的重要符碼。

農曆10月23日車埔角謝平安,王勳千歲乩身蔣清交先生協助祭拜天臺法事進行(李又誱攝)

農曆10月23日車埔謝平安,王勳千歲乩身蔣清交先生協助祭拜法事進行(李又誱攝)

蔴園福興宮的年中記事

1786年(乾隆51年)11月29日,林爽文革命軍攻下彰化城,林爽文於城內被推舉為盟主,初立國號「天運」,後改為「順天」,論功行賞革命志士,泉州籍大將王勳受封為「平海大將軍」;1855年(咸豐5年),沙鹿地方士紳陳溪水發起建廟事宜,麻園12庄居民於南勢坑募建福興宮,2010年(民國99年)現廟工程完竣,傳延至今。

現福興宮主要例祭日分別為農曆正月17日王勳千歲例祭、正月18日過爐、2月15日巡境安營、6月14日王勳千歲聖誕、7月12日普度、10月23日車埔角謝平安、12月1日謝斗園燈,其中尤以王勳千歲例祭、巡境安營、車埔角謝平安尤為重要,以下分別簡述:

一、正月17日王勳千歲例祭

每年農曆正月16日,福興宮值年爐主、頭家會將王勳千歲分靈請回宮內,正月17日舉行祈安法會後,正月18日安爐,並由舊年爐主宴請新、舊任頭家「吃過爐」。早期正月17日的爐主迎請媽祖,2012年(民國101年)才改請王勳千歲。祈安法會當日早上廟方於廟前搭置天臺,由誦經團主持敬拜上蒼儀式,並備有全豬全羊、壽桃、壽麵、紅龜粿祭拜,地方居民也會張羅鮮花素果、三牲至福興宮前廣場一同祭拜王勳千歲,近年來,也都有聘請歌仔戲班演出。

2010年(民國99年)現廟安座入火前,福興宮農曆正月17日王勳千歲例祭日皆是由北勢頭、車埔、晉江寮、六路厝、坑仔底、過洋巷、埔仔、三塊厝、鹿仔港寮、南勢坑、三角仔、堀墘等12庄頭家負責「撿丁口錢」來支付,但2011年(民國100年)左右鹿仔港寮不再收取丁口錢,三塊厝也在2013年(民國102年),因頭家過世,沒有人願意再擲選頭家爐主,該庄便不再撿丁錢,嗣後,福興宮巡營的範圍便不經鹿仔港寮與三塊厝,南營的位置也從鹿仔港寮,改到埔仔。

農曆正月16日,舊任爐主、頭家迎請王勳千歲分靈回宮(李又誱攝)

農曆正月16日,舊任爐主、頭家迎請王勳千歲分靈回宮(李又誱攝)

二、農曆2月15日巡境安營

此儀式創發於1960年代,早期為蔴園十二庄迎「過頭媽」結合王勳千歲安營之巡境活動。現改為迎請王勳千歲、天官武財神、中壇元帥進行遶境巡營,以小貨車載運神轎,隨香民眾騎機車跟隨在後,遶境隊伍到達庄頭廟及營頭時,才會以步行的方式拜廟與安營。福興宮的營頭有一特殊的「分東營」,相傳坪頂地區曾有一名老婦人身體不適,至福興宮迎請湄洲媽祖至村內問事,並由大肚老三媽的乩身辦事,老婦人痊癒後,當地居民向福興宮表示希望可以在村內設置營頭,護衛鄉里,因而增設營頭。

巡境安營前,法師會於新竹符上黏貼福興宮符令,並調請五營兵將,順利奉請天兵天將後,遶境隊伍方得出發。安營的過程中,有時王勳千歲也會降乩協助法事,安營妥當後,巡境隊伍回到福興宮後,隨即舉行犒軍儀式,感謝五營兵將過去一年辛勞,並祈求來年合境平安。

坪頂分東營(鄭明承攝)

坪頂分東營(鄭明承攝)

三、農曆10月23日車埔角謝平安

早期福興宮車埔境農曆10月23日會「撿丁口錢」辦理謝平安與捐獻給青山宮做為靈安尊王祝壽之用,而青山宮也會提撥一些經費在福興宮演戲,與居民同慶神明聖誕,但因發生一些磨擦,車埔角便獨立回福興宮辦理謝平安,不再繳納丁口錢給青山宮,嗣後,車埔角居民自行撿丁錢擲選爐主辦理謝平安,原先農曆10月23日的爐主只負責謝平安活動,但沒有請神尊,後來才擲選王勳千歲,2012年(民國101年),農曆10月23日與農曆正月17日爐主合併,統一於農曆正月17日直選爐主,爐主奉請王勳千歲,副爐主迎請媽祖。

現車埔腳居民謝平安當日早上會置天臺,安置「頂下桌」供奉,代表信眾對神明最高的敬意及禮儀,信眾也會製作湯圓一同祭拜,除了象徵圓滿外,也祈求闔府團圓。

 

晚近20年研究王勳千歲信仰的學者經常以「民間誤讀官方文獻」、「民間轉化官方『亂匪』為『忠義』」之觀點來看待王勳信仰,因而未能深入理解庶民如何透過信仰傳說來詮釋歷史意識。

沙鹿地方居民稱呼王勳千歲為「大哥」,與其生前在現弘光科技大學一帶擊退土匪受百姓尊敬的傳說相關,與臺灣民間社會祭祀神明時,習慣以「媽」、「祖」、「公」等親屬稱謂加入神明的稱呼之中,希冀藉以與神明更親密接觸如出一轍,而「大哥」是為平輩,使得信眾與神祇間更加親近。

除了廟方年中記事外,昔日過洋仔與車埔王姓後裔,還會於每年除夕前一天與清明節當天準備飯菜與湯品到王丁墓塚祭拜,2010年(民國99年)新廟落成後,還增塑王丁尊王、王勳母娘、王勳夫人等神像,使王勳的家人從王姓「祖先」漸漸移轉為得「享香火」的地方公廟「神」,可以看到民間社會在敬拜神明之時,依循著一套地方社會對於歷史的詮釋邏輯。

對蔴園地區的居民而言,王勳不僅是英勇抗匪的大哥,更是為對抗暴政捨身取義的平海大將軍,成神以後還持續守衛泉州後裔,最終,其家人因其成為千歲後,同享鄰里祭祀,其精神也將世代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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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溫宗翰、官怡杏

關於作者 陳韋誠

誕生於舊濁水溪流域的彰化農庄,在充滿鑼鼓樂的廟會現場玩耍成長。 現於交通大學族群與文化碩士班成為人類學學徒。 研究志趣為臺灣民俗與民間信仰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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