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爺與陳定南:守護地方、捍衛司法正義的父母官

圖文:温宗翰(民俗亂彈執行編輯、靜宜大學臺灣研究中心執行長)

城隍被視為古代城市崛起的代表性守護神,也是「漢文明」拓展的精神象徵,官祀系統從來不會忽略城隍,是最能與民眾互動的基層信仰神。只是,在許多臺灣民眾心中,城隍反倒象徵著「司法正義」的「最後護衛者」,因此也有人說「不信王法信城隍」,形容人們即使逃離陽世間的律法,也絕對躲不過陰間審判追究,這使得城隍信仰在民間,有濃厚的警示教化功能。

頂寮城隍廟的城隍爺教子儀式

頂寮城隍廟的城隍爺教子儀式

臺灣史上,無論是明鄭王朝或清帝國,統治者都很懂得利用城隍來建立威信,比如新官上任需於城隍神前立誓,表現不貪污、不徇私枉法的態度,藉此博取民眾認同。同時,官祀文化網絡也會利用城隍信仰來恫嚇民眾不得犯罪,藉由祭詞來恐嚇民眾要給地方律法支持。

比如清國時期厲壇致祭祝文就曾特別提到:「凡我一縣境內人民,倘有忤逆不孝、不敬六親者,有奸盜詐偽、不畏公法者,有拗曲作直、欺壓良善者,有逃避差役、靠損貧戶者,似此頑惡、奸邪不良之徒,神必告於城隍,發露其事,使遭官府輕則笞的杖斷,不得號為良民;重則徒流絞斬,不得還生鄉里。若事未發露,必遭陰譴,使舉家並染瘟疫,六畜田蠶不利。」

城隍信仰雖受到封建帝國系統祭祀文化影響,卻也保有「民間性」,許多信仰邏輯轉化深入民眾思維。如前文所述,民俗價值觀認為城隍是司法正義的守護神,因此城隍信仰脈絡裡,常有「告陰狀」或「神前立誓」的儀式,若有無法透過陽世間司法正義來解決的事情,則透過向城隍爺「告陰狀」來申冤平反。除此以外,在城隍爺面前立誓斬雞頭,也被視為公正評判的行為,比如1981年,陳定南參選宜蘭縣長時,即因抹黑攻擊不斷,邀約國民黨籍候選人共赴宜蘭城隍廟立誓,揭示清白選舉。其後,1985年競選連任時,國民黨籍林建榮也邀請陳定南共赴城隍廟選舉,希望藉此拉抬聲勢,結果因為陳定南在神前立誓定下更嚴苛的選舉咒誓,林建榮反而未得到效果。有趣是,自陳定南以後,幾乎每屆宜蘭縣長選舉都有於城隍爺面前立誓的案例,乃至於2009年,候選人呂國華因爆發製作黑函爭議,遂跑至宜蘭城隍廟下跪立誓,希望證明清白。

蘇澳港城隍廟

蘇澳港城隍廟

城隍在民俗思維裡被視為一種「官位」,因此民間故事中,時常有「水鬼變城隍」的說法,有大量關於積善者被拔昇為城隍爺的傳說,許多鸞堂的扶鸞詩文,甚至經常可見某某人成為「本堂城隍」的說詞,這類由陰鬼變城隍的現象,全臺灣以宜蘭縣最為密集,尤其是蘇澳鎮,目前調查已知即有15間城隍廟,全部都是由大眾廟、有應公廟等,晉升為城隍。

位於公墓區的聖湖城隍廟

位於公墓區的聖湖城隍廟

這些城隍廟升格的原因,許多廟宇都指向是因為受到陳定南「冊封」,事實上,並非所有大眾廟都由陳定南冊封拔昇為城隍,此種陰廟轉為城隍信仰的大量出現,最早雖於日本時代便已有出現,但細查各廟宇發展脈絡,卻可發現是因陳定南擔任宜蘭縣長職位時,與地方信仰緊密互動有關。尤其是1983年,因蘇澳鎮舊頂寮地區被規劃為利澤工業區用地,有遷村之必要。在遷移過程中,原分屬北頂寮的有應媽信仰,以及南頂寮的有應公信仰,在遷廟時合祀,地方廟宇遂於1984年竣工辦理慶成祭典時,透過時任縣長陳定南的祭祀與贈匾,來尊崇有應公為城隍爺,有應媽為城隍媽。1984年同時也是進入第二任的參選期,大量的地方拜會行程,使不少陰廟模仿這樣的改變,比如鄰近頂寮城隍廟的龍德城隍廟,便曾傳出陳定南向該廟原有應公、有應媽祈求連任成功,應驗後,果真尊奉升格為城隍公、城隍媽。在陳定南之後仍有類似說法出現,比如南方澳內埤城隍廟,便有傳說認為是在1994年新廟落成時,由時任縣長游錫堃冊封有應公為城隍,當然,這都是基於地方民眾對父母官的信任,所產生的寄託作用。

龍德城隍廟後方之墓塚

龍德城隍廟後方之墓塚

陳定南擔任宜蘭縣長時,即素有「青天縣長」之稱,因其政見與施政主張宜蘭空污改善,讓「青天再現」,在面對台塑六輕選址宜蘭時,不僅堅毅面對,並親上火線與王永慶公開辯論,最終保住宜蘭天地,許多宜蘭人至今依然感念陳青天的明智抉擇。結束縣長職位以後,陳定南連年當選立法委員,聲望頗高,從無黨籍到加入民進黨,甚至揭發民進黨籍議員涉賄案件,讓他公正無私的形象倍受注目,直至2000年以後擔任法務部長,推動反賄選,訂定臺灣史上最嚴苛的賄選認定標準、無效票推定原則等等,做事有魄力、反黑打擊犯罪的形象,獲得「陳青天」的名號。2006年,這位環保英雄竟因肺線癌辭世,但正義形象依然深植民心,經常有地方耆老傳說陳定南已經成為宜蘭縣城隍,繼續在陰間擔任地方父母官。

無論陳定南擔任城隍爺之說真假如何,我們也無法在有限的生命經驗裡判辨這項說法,無庸置疑是,陳定南為官清正的形象,與大眾對城隍爺的想像幾乎吻合,我們似乎不難想像如是傳說的誕生,至少在某些民眾心中,青天大老爺陳定南至今還在審理罪犯,燮理陰陽。

民間信仰表彰的是一種生活價值觀,城隍在當代社會恐怕很難「恫嚇」犯罪,但這套信仰價值,至少還能提醒為政者如何打造施政風範,至少正直不阿、不徇私、不枉法才能深植民心。

 

*本文改寫自:溫宗翰,〈臺灣城隍信仰的發展與變遷:南投縣與宜蘭縣的比較研究〉,《臺灣文獻》,643期,20139月,頁77-113【PDF】

民俗亂彈-01歡迎訂閱民俗亂彈粉絲專頁

責任編輯:溫宗翰、官怡杏

溫宗翰

關於作者 溫宗翰

靜宜大學臺灣研究中心執行長 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民間文學博士候選人 民俗亂彈編輯 關注臺灣民俗學、無形文化資產發展等議題 曾參與多部地方志編纂、口述歷史訪談、民俗調查研究等相關工作 以「史學皮肉、民俗骨、文學心」比喻自己的研究心靈

回饋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