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中鬼話的誕生:那些日本鬼與美國鬼與面貌模糊的臺灣鬼

李家愷(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碩士)

按照社會普遍認知,軍隊講求陽剛與不迷信,理應「正氣凜然」,為何反而成為鬼故事孳生的源頭之一?看似衝突的兩者——鬼故事與軍隊,何以共生形成一種特殊記憶甚且形成傳說而流傳於社會?

其實,軍中談鬼似乎素來即有傳統,1945年以後陸續撤退來台的國民政府軍隊,來自於中國各省,歷經殘酷之鬥爭以及輾轉遷徙,大概不少人都有鄉野奇譚或獨特經歷可以分享,也是其中一人的司馬中原(1933―)回憶:「幼時歷經戰亂,七、八歲時每天都看到有人被槍決,有一次在河邊用手捧水喝,卻被人的腸子纏住,一拉竟然拉出一具屍體。」除了自己曾有血淋淋的體驗,司馬中原滿腹的鬼靈經也多是在軍中聽來的:「十五歲時參與國共內戰,常和軍人聊天,大家每天面對戰爭的死亡陰影,都掏心掏肺地分享著自己知道的故事,因此蒐集了非常多的鄉野傳奇、鬼故事。」[1]而台灣軍中的鬼話,和這種閒來無事鬼扯扯鬼的文化很有關係。

當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後,其軍中信仰文化漸漸轉受徵兵之主力的台籍青年影響,應該是不難想像的。以台籍士兵為組成主體的軍隊,究竟對於國民政府軍的文化信仰有何影響呢?由於訪談資料無徵,所以目前仍難細究。但在1986年解嚴以後,漸漸有人較敢公開談論各種軍中文化、內幕,使得我們在1990年代之後有了不少關於軍中靈異體驗的文獻可以參考。例如陳為民的鬼話,即是於1990年代初問世,但仍看得出軍中諱莫如深的習慣殘留,對於營區的實況多有保留與匿名。

金門某廢棄軍營帶著一種恐佈感

某廢棄營區、示意圖(劉懷仁攝)

對外界來說,軍隊始終仍具有一定的神祕性,也是個真相容易遭到壓抑的地方,即便解嚴已三十年的今日依然如此。役男入伍後便處於與外界半隔絕的受管制狀態,軍中又講求紀律與服從,是個長期有壓力的環境;有時受到了長官、同袍的欺凌、「兵變」情殤、或遭逢各種器械意外的事故,自殺、他殺等等死於非命的悲劇始終不絕。已故前立委朱星羽在1995年6月22日,曾公佈一份「國防部極機密記錄」,披露國軍在1990至1994年,無戰事的五年間死亡2355人(陸軍1174人、海軍426人、空軍326人),平均一天有1.29人,[2]這尚是相對開放的90年代,之前狀況可想而知。

不間斷的軍中死亡事件就是鬼故事生成的來源之一。在漢人傳統民間信仰的觀念中,凡死時無後、乏嗣以及橫死、冤死之亡者,皆屬「非正常死亡」,由於死時負有冤屈,無得報償、開解,或得到適當的儀式善後,是會成為一再出現引發騷動、不安定之鬼。[3]服兵役者,多屬血氣方剛的青年,亡時多無後,即符合成鬼之條件。

發生於軍中種種原因的死難,在軍隊封閉的體制與「國防布」的遮掩下,常草草了結,令亡者含冤莫白,社會難窺究竟。在各種嚴厲的管訓、壓迫性的意識形態灌輸下,來來往往的役男或因緣睹知真相,然終究因心生恐懼而選擇保持緘默,真相、正義總難得伸張。軍中叢生與流傳不絕的鬼話,便似是各種不安、冤屈與受壓抑之心理的抒發破口。且由於軍營時常位於遠離人群聚落的山野偏僻郊外,不少營區又是日本時代留存下來、有相當歷史,抑或曾設有監獄刑場,甚或即是戰地(如金門、馬祖);又部隊偶有操演行軍暫宿荒郊野外、甚而故意紮營墳地以「練膽」的狀況,而平時則必有輪流站夜哨之不得已。在傳統與種種地利、天時、人為的因素匯集下,使得軍中成為不斷孕育鬼話的獨特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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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義是從的意識形態教育與對民間信仰的壓抑下,軍中形成「國徽」可以辟邪的信仰,另一面則因為歷史記憶之錯雜,而衍生出異國軍人的鬼故事,最鮮明的便屬日軍部隊的傳說。《軍中鬼話I》的〈幽靈部隊〉裡提到一位於總部隊站十二點到兩點夜哨的衛兵之見鬼談:

總部隊玄關左側,是一間低矮的日式房間,現在是總部隊的會議室,大約三十坪左右,面對門的牆上有一枚很大的青天白日徽,國徽下方是一排桌椅,兩側沿著牆邊也有兩排桌椅,其中一排背對著一格一格的日式拉窗,深咖啡色的木頭地板,從入口處看去,就好像電影裏包公審犯人的地方,令人不寒而慄。

站十二點至兩點的衛兵,才剛上哨,就聽見會議室人聲吵雜,他心想,大半夜長官還在開會啊!就好奇的走到窗邊,想偷瞄一下長官們在幹嘛!他湊窗子一瞧,不得了!眼前的會議室雖沒開燈,卻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會議室裏的長官席,坐著幾個頭髮短到近乎光頭的軍官,兩邊的座位也都坐滿了階級較小的軍官,他們似乎在討論什麼事情;但嚇人的是他們的身體竟成半透明狀,而且泛著薄薄的光;而他們──全都是日本軍人!!

衛兵看到這景象,嚇得直發抖。突然,一個站立發言的年輕軍官,發現外面有人,頓時會議室內混亂了起來,年輕軍官更拔出了武士刀,指著衛兵,用日語大聲罵了一句,接著就朝衛兵衝了過來,衛兵一看有人(或著說「鬼」更為貼切!)朝他衝來,拔腿就跑,結果跑沒兩步,就跌倒了!後即不省人事。[4]

 

弔詭的是,有巨大青天白日「國徽」居然還無法阻止日軍部隊出現,或許是因為這營區是在日本時代設立,日本鬼子有主場優勢的緣故吧。但在嚴肅的軍議中,鬼軍官一發現有「人」窺視,即拔出武士刀直欲砍殺,可見敵意甚深。

還有人在溜進戰車裡偷閒時卻撞見像是「話劇社的」,正在「排戲」:

第二天,他在坦克裏又發現了話劇社的人,今天他們排的戲好像不一樣,所有的人分坐兩邊,中間的草地上鋪了一塊白布,白布上跪坐了一個人,上身赤裸,頭上還綁著一塊白布,跪坐的人旁邊佔了一個人,左手拿著一把武士刀……

邰嘉霖看得入神,幾乎都要爬出坦克外了。

話劇社沒有一個人講話,跪坐的人拿起地上的一樣東西,放在自己的肚子前……「喔!切腹自殺!」他終於看懂了。

那人舉刀一刀刺進肚子,身體立刻彎了下去,而且可以看到白褲子滲出了鮮血,邰嘉霖不禁讚嘆的說:「太屌了!跟真的一樣!」

可是接下來的這一幕,可把他嚇得從坦克上摔了下來。切腹者身邊的那個人,把武士刀高高舉起,竟然……竟然真的把他的頭給砍了下來!一顆腦袋還在地上滾,脖子的血也往外噴得好遠!他在也忍不住,爬起來立刻衝了過去!所有「話劇社」的人都發現他跑過來,全部的人目光呆滯地瞪著他,就在他跑的同時,那些人居然原地不動,而漸漸消失了![5]

切腹大概是日本最聞名的死亡儀式,在各種影劇上不斷地被再現,而這裡的「話劇社」就是在演這個似是戰爭失敗後自我了結情節;與此類似,還有神風特攻隊隊員鬼魂出現的傳說,同樣是阿兵哥目睹日軍執行自殺任務前的最後一瞥:

從皮鞋聲他就已經知道是個軍官,再一看,漆黑的夜色中,軍官的衣服,竟然像有聚光燈照射一樣的亮!白色的上衣,筆挺的土黃色長褲套雙閃閃發亮的高筒靴,和褲子同色的卡其帽夾在左腋下,白手套上拿著本藍色的查哨簿朝他走來。他立刻把頭擺正。等查哨官站在他面前,他正要開口問好,一張嘴,就覺得全身一陣涼,兩腳發軟的暈了過去!

原來,這個查哨官一身發亮的軍服上,竟然沒有頭!

以後幾個月的訓練營裏,全隊的人每天晚上都可以看見這兩個神風特攻隊的鬼魂還在繼續執行勤務。[6]

電影《俘虜》中的切腹場景

電影《俘虜》中的切腹場景(李家愷提供)

在一些日本時代遺留下來的空軍相關的營區,例如花蓮的松園別館,都有神風特攻隊鬼魂出陣的傳說。我們可以觀察到,這些鬼故事所述的日軍鬼魂,皆缺乏個性,形象冷酷、充滿肅殺氣息並繼續執行戰爭任務,不過,若說這就是一般影劇裡所刻劃的日軍樣板戲情節亦不為過。

為何會有日軍鬼魂的傳說在不同軍營流傳?台灣曾為日本殖民地,也有段抵抗日軍的歷史,然而迄1945年為止,在台灣其實沒有發生像是太平洋戰場上,例如塞班島、硫磺島、沖繩等,那樣造成大量軍兵死亡規模戰事,[7]是以,日軍鬼魂在台灣許多地方以部隊之陣仗集體現身的傳說頗堪玩味。

日軍鬼魂的傳說不止限於軍中,也是在台灣民間流傳的鬼故事類型。[8]一些校園鬼話裡也有日本軍人夜晚會在學校裡出現的傳說。以楠梓國小為例,若追溯起始,是為1900年日本時代設立的「楠仔坑公學校」,中間不曾作為日軍軍營,也無戰役於此,或許僅因為是在日本時代由日本人設立的學校,便發展成有日本軍人鬼魂出沒於校園的傳說。[9]

由日軍鬼魂出現之廣泛與形象,可見對於日本軍國印象的形成,軍中或也只是其中的一個階段,從楠梓國小一類的地方小學已可見端倪。就有如1945年造成諸多人傷亡的台北大空襲,原是美國與中華民國合力規劃、執行之轟炸,卻在50年後被許多人想當然爾似地認為是日軍對台灣的軍事攻擊。這是一種經過意識形態教育後的記憶錯置,也就是中華民國將它們同日本八年抗戰,以及太平洋戰場上美軍逐一攻克各島造成日軍慘烈死傷的記憶,共同模塑成台灣人的記憶,如此,才較有可能解釋在台灣許多地方為何皆有日軍鬼魂以部隊的規模現身,切腹的傳說。

如果日軍的鬼魂是反映中日戰爭的歷史中日本鬼子的形象,那另一面則是「中美合作」記憶中的美國人殘像。譬如這則象徵性非常具體的美軍鬼魂:

在桃園機場旁的空軍營中,有很久以前美軍協防台灣時的美軍舊營舍,……舊寢室外面,竟有三個外國人,穿著「卡其色長褲、白色汗衫的背後還印著青天白日旗和星條旗。」[10]

2010年12月17日至2011年1月24日於國家圖書館展出的“1950~1980美國人在台灣的足跡”特展海報

2010年12月17日至2011年1月24日於國家圖書館展出的“1950~1980美國人在台灣的足跡”特展海報

日本治台五十年積累的死傷或能造就一支相當規模的日軍鬼魂部隊,但「中美合作」時期真有那麼多的美軍命喪台灣?美軍鬼魂的來源顯然有所不同,他們多是跟著「器械」而來的。例如這則「鬼船」:

我有個朋友,是海軍,營區駐在左營,單位裏有一艘美軍以前交接下來的船,他老兄剛調過去的時候,是跟艦的艦艇兵,每到晚上就會聽到有人猛力的敲著鋼造的艙壁,可是艙壁內根本是空心的,什麼也沒有,而且不只是他聽到,全艙的人每天晚上也都會聽到敲打聲,同時,還有人用英文低淒地喊著:

「放我出來!放我出來!」

聲音來得莫名其妙,又很恐怖!船上全是中國人,那來的老外聲音?

……

正要往下走,又聽到:「EXCUSE ME!」還有隻毛茸茸的手輕輕的點了點他的肩膀。這次看見的是一個外國人,穿著白色的水兵服,外國水手跟他笑了笑,並示意請他讓一下,他好下船。

林明時似乎被他的「笑容」笑得背脊一陣涼,向邊靠了過去,讓外國船員下船。外國船員在梯子盡頭,剛踏上岸,白色的水兵服竟然漸漸變黑,幾秒的時間,就在岸上消失了![11]

還有「鬼飛機」:

所謂「鬼飛機」,其實就是國共戰爭末期,接收自美軍的C四十七運輸機。

……

根據駐防在基地的美軍說:這架C四十七曾經死過人,……。

民國四十九年,兩個巡邏的士兵,親眼看見一架沒見過的神秘飛機,在半夜由天而降,落地後由機上下來幾名外國人和中國軍人,中國軍人的身體還殘缺不全,其中有一名還不斷的哭泣著。[12]

在敘述中,這些美軍鬼魂多不是依營區的境域出現,而更像是附著在器械之上,凡與器械有接觸者,都可能撞見。眾所周知,中華民國軍從二戰中期後,許多裝備皆是接收日軍或美軍(後為大宗)而來;而在部隊裡,又有前後梯的代代相傳。最常見的是車輛接收,但「這些車輛曾發生過甚麼事?沒有人知道,所以每一個駕駛兵在接車時,都一定要燒香拜車。」[13]為確保自己不會被這些年紀比他們還大的器械找麻煩,於是在人力可為之外,衍生出祭拜祈求這些軍器安分守己,拜卡車、拜戰車、拜炮,彷彿軍器有靈一般的信仰實踐。[14]

當然,實際情況不是有拜就一定有保佑,附著於器物的鬼靈仍會不時現身。相較於日軍鬼魂道出營區的由來與殖民統治的過去,鬼船或鬼飛機則顯示美軍鬼魂和土地的羈絆較淺,反而是與可移動的器械連結在一起;並且,相對於被描述成充滿肅殺之氣的日軍鬼魂,美軍鬼魂似乎較「友善」也較人性化,並且還隱約透露出「中美」共同戰鬥的溫情,最多呈現死亡時的痛苦,而不像日軍仍繼續戰鬥至最後一刻。

軍中鬼話中的外國鬼魂曲折地折射出了歷史的弔詭,在「中國人」的軍隊整體敘述框架中,台灣人像是理所當然地被劃歸在與日本敵對的美國、中國陣營,但尷尬的是,美中曾空襲台灣,造成許多死傷,而二戰末期更有二十萬台灣人代表日軍出戰,然後在戰後立刻又被教導為「中國人」然後去和另一群中國人對戰;中國移來的政府、日本的營區、美國的裝備,近代台灣的士兵莫可奈何地為人而戰,歷來的死傷與冤屈迄今仍得不到一個該有的歸宿,或許他們才是最該現身討公道的吧!

廢棄營區(劉懷仁攝)

廢棄營區(劉懷仁攝)

【註解】
[1]胡清暉,〈恐怖喔!司馬中原在台科大開課講鬼〉,《自由時報》,台北,2012年8月28日,生活新聞版。

[2]〈別人小孩死不完溫紳:國軍無戰事5年陣亡2355人〉,《ETtoday新聞雲》,http://www.ettoday.net/news/20130728/247556.htm#ixzz4Hk2w3Zmt[3]相對於「壽終正寢」,凡死不得其時、不得其所,在民間信仰的傳統中便認為是強死、凶死,而死後不能遵禮成服、歸葬於所當葬者,也同樣被視為「反常」或「違常」。反常、違常的死者常會引發諸般的「怪異」。可參考,李豐楙,〈台灣民間禮俗中的生死關懷〉,《哲學雜誌》,第8期(1994)。

[4]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台北:希代,1991年),頁95-96。

[5]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III》(台北:希代,1993年),頁206。

[6]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台北:希代,1991年),頁128-129。

[7]較接近的,或許是在屏東南端一帶。因二戰末期日軍制空權的衰退,估計有多達十萬的日軍及一般平民喪命於巴士海峽,當時屍體常漂流至屏東南端,最多時有幾千具的屍體,並且造成地方的不平順,不過當地似乎沒有日軍幽靈部隊的傳說。而為了處理數量眾多的屍體與撫慰亡者,遂有「潮音寺」之設立。

[8]可參考,伊藤龍平,〈台湾の軍人幽霊譚〉,《世間話研究》,17(2007)。

[9]謝佳靜,《学校の怪談の台日比較》(台南:南台科技大學應用日語系碩士論文,2009),頁32、35。

[10]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III》(台北:希代,1993),頁217。

[11]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台北:希代,1991),頁189-192。

[12]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III》(台北:希代,1993),頁13-18。

[13]陳為民,《無聊男子的軍中鬼話》(台北:希代,1991),頁140。

[14]可參考,鬼谷人,《軍中鬼話之惡靈碉堡》(台北:頂天文化出版,2013),頁203-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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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溫宗翰、官怡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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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亂彈是由一群長期關注臺灣民俗學發展的研究者合作組成之共筆部落格。 亂彈亦即北管,具雅俗共賞特質,曾是臺灣最廣泛的流行音樂。 我們期待在當下生活節奏中, 與社會大眾一起探討民俗思維, 鼓吹臺灣社會對民俗學領域之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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