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妖之唯妖|新書《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解密

瀟湘神 (《唯妖論》作者之一)

日本妖怪學興起,雖是近代的事,但若要說到妖怪發展史,則不能不提到江戶時代的畫家鳥山石燕。因為他以圖鑑方式呈現妖怪,使妖怪初次擁有具體的形象。為了向這位大師致敬,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將推出的《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一書,也開玩笑地採用了一些戲仿。

譬如說,鳥山石燕在《畫圖百鬼夜行》與《今昔畫圖續百鬼》中,是以中國的「陰、陽、風、雨、明、晦」六氣為篇名,《唯妖論》則諧擬之,以佛家的「成、住、壞、空」分章節;鳥山石燕在《今昔畫圖續百鬼》裡以「逢魔時」開頭,帶出百鬼夜行,又以「日之出」結尾,以喻妖魔鬼怪終有退散時,《唯妖論》則反其道而行,開頭是妖怪滅絕,結尾則是妖怪返生。

神怪的死與新生,乍看來只是呼應《今昔畫圖續百鬼》,其實不只如此。這樣的安排背後有一套神怪詮釋的思考邏輯。說起來,妖怪學到底是什麼呢?對妖怪神異的理解要成為一種學問,勢必涉及思考方式,而不只是資料蒐集,這是《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的企圖之一,也是「唯妖」二字的源起。

奇異果文創發表新書:《唯妖論》

【「唯妖」者何耶?】

本書題為《唯妖論》,彷彿有些西方認識論的味道,套用到臺灣神怪,乍看來不倫不類,其實背後是有些理路的。

說起西方的「唯物論」或「唯心論」,無論何者,都是用來解釋我們認識世界的方法,及世界的本質。粗略地說,「唯物論」認為世界的基礎是物質,不只是世界本身,構成我們的腦、我們的神經,讓我們能感官外在世界,產生「心」此一功能的組成者,都是物質的。「唯心論」則不同。若沒有「心」,則無法認識世界,因此整個世界的存在都維繫在感知的「心」這個基礎上。

但我們能說「妖」是世界的本質,甚至我們認識世界的方法嗎?更進一步問,那些超自然的神怪妖異到底是什麼?

【妖異之為物】

妖異是什麼,或許大家有共通的想像,但問下去,每個人答案未必相同。為了方便,筆者在這裡粗略下一個簡單的定義:妖異涉及某種難以解釋的怪現象,有些足以引發禁忌,因此成為生活的一個面向,與我們息息相關。

這似乎有些不直覺。若我們把生活稱為日常,妖異豈不是非日常的事物?但這種非日常,確實緊貼著日常生活。譬如臺灣習俗裡,晚上不能吹口哨、鬼月晚上不能晾衣服,會引來不好的東西;這些「禁忌」並非遠在天邊,甚至就近支配我們的思考與行為。

在日本動漫的襲捲下,或許我們對「妖異」的想像是角色化的。但真正的妖異不會脫離生活,它們總是在生活的陰暗處伺機而動。如果有脫離生活的妖異,便無法被人類認識、不會被敬畏、不會被恐懼,更不足以形成禁忌。這樣的妖異等同不存在。

當妖異現身於人類視野的瞬間,便已具有生活性,甚至是生活自身。

但什麼是「難以解釋的怪現象」?所謂的怪現象,不就是妖怪自身嗎?日本妖怪學開山始祖,人稱「妖怪博士」的井上円了,曾對此作出說明。井上先生非從民俗學的角度,而是以科學方法對妖怪現象進行分析。據此,他認為妖怪多半出自對罕見自然現象的解釋、感官功能的誤認、精神不安定產生的幻覺、甚至人為製造出來的假象……等等。當然,井上先生並非徹底否定妖怪,在他的妖怪分類中,尚存在「真怪」此一種類,但他所追求的不可思議「真怪」,恐怕與我們平常對妖怪的想像又不同了。

妖怪有這麼容易誤認嗎?這似乎與我們的信念相悖。通常我們不會懷疑自己的經驗。我們相信自己的記憶,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以為真實無虛。但據筆者所知,腦科學研究不支持這些信念。不只是我們的記憶不可靠,還很容易被植入假記憶。種種的錯覺實驗也證明,我們感官認知到的資訊,並非完全反映物理世界的實情,甚至我們會主動去錯認──大腦中有專門辨識臉部的功能,因此我們很容易把不是人臉的東西當成臉,許多視覺上的鬼怪印象或許由此而來。

科學地看,人本就活在充滿錯認的世界裡,我們甚至能主動將事物詮釋成妖異。這種對異常經驗的「詮釋」,或許便是妖怪吧?然而,井上先生雖從「認識」解釋妖異,筆者卻認為這無法展現妖怪研究的全貌,因為,即使在「認識」上說明一切妖異的成因,也無法全面地囊括妖異現象,尤其是妖異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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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異的作用】

妖異的作用是什麼?舉個例子說明。像宜蘭的九彎十八拐,因為事故頻繁,就有了靈異方面的解釋。是否如此,真相不得而知,但這認知確實影響我們,讓我們在那段路上格外小心。傳說中,魔神仔常出現在黃昏或起霧時的山間,本來這時間山上就很危險,感官知覺也很難發揮其功能,魔神仔傳說能起一定程度的抑制效果,阻止人們在這種時間上山。

當然,不是所有妖異禁忌都有社會性功能。像我們對墓園忌諱,就只是反映對人鬼想像的恐懼。但有趣的是,這種恐懼會衍生諸多「對應法」,像有人說經過墓地可以心中默唸佛經,或遇到人鬼時罵髒話可以驅邪,當真的撞邪了,也有宮廟等神明管道處理。不難發現,當我們為本能恐懼尋找理由的同時,我們也衍生出了一套社會性的系統去對抗這種恐懼。

對罕見的自然現象,若我們的知識不足以解釋,就會直接創造一個解釋。沒有理由、原因的事物何其令人焦慮,但若憑空出現一個解釋,就算是虛構的,也能將我們從這種焦慮拯救出來。對於這點,我們不能以「不科學」責難先人,因為直到現在,我們仍是以這種方式面對我們的生活。重點是:這種解釋確實影響我們的生命與態度。

這便是妖怪的「作用」,也是井上先生的妖怪學不足之處。光從「認識」層面解釋妖怪,根本無法說明那些在生活方式間流動、僅依附著「意義」產生的行為。要認識妖異,勢必要引入民俗學的角度,亦即正視我們的文化與生活。

【滿盈在文化世界的「意義」】

從這個角度看,我們或許能說,神異妖怪多是從「缺席」的意義中登場。因為光是誤認,沒有社會框架去支撐,也只是過眼雲煙,難以持久。為何人會死?為何會作夢?為何農作會欠收?為何人會遇到毫無道理的命運?為何有偶然?這些無解的事必須有個解釋。而人對世界的誤認,則與此一需求結合,於是無數的意義被填補進來,進而形成一套流動而完備的民俗系統,支配我們的生活。

這就是「唯妖論」的由來。如果今天有人站在科學、唯物的角度跳出來,將神怪妖異全都斥之為迷信,那一定是「不足」的。因為就算神怪妖異都能被科學地解釋,我們生活中的意義空缺仍未被填滿,世界不是這樣運作的。但若我們透過妖異來認識世界,承認那些雖無根據卻深具意義的系統,對世界的認識才能完備。

【為何研究妖怪學?】

其實神怪妖異研究,本身便是文化研究;我很喜歡一個例子。山魈是一種流傳於中國南方、獨腳人形的鬼怪,這種鬼怪到底有沒有在臺灣流傳過?因為山魈的作祟方式跟魔神仔有些類似,既然臺灣有魔神仔,便沒有山魈登場的餘地。日治時期的人類學家伊能嘉矩,對此曾記下一段有趣的口碑。

北投社是巴賽族的部落,也是「沙那賽」傳說圈的一員,這個傳說圈的成員認為祖先是從「沙那賽」遷徙而來。但其他諸社提到遷徙的原因,多半是被天災影響,使得「沙那賽」不能住人,只有北投社不同尋常,他們是因為「沙那賽」出現了妖怪「三消」作亂,不得不遷徙。伊能嘉矩認為,這個「三消」很可能就是漢文化的山魈,或許族人本有類似傳說,但受漢化影響而被山魈取代。

這個有趣的紀錄,一方面證明山魈確實隨著漢人遷徙來到臺灣,另一方面也留下文化演變的痕跡,原屬於漢族的鬼怪,居然在異文化中重生!這樣的例子應不罕見,越研究神怪妖異,這些多元文化融合的痕跡便越清晰,這或許也是當代臺灣需要的研究方向。

妖怪研究也不只是文化研究,能發展出各種論述;譬如,為何越現代化的地方,妖異傳說越少?或許有人會說,越現代化的地方越不迷信。但現代化並未阻止都市傳說誕生。認為妖異會因現代化消失,這樣的推測或許太樸素。都市學者蘇碩斌在《看不見與看得見的台北》論證,台灣所謂的都市現代化,就是引入科學方法進行都市計畫,掃除原有的地方脈絡,重新建構空間的過程。如果我們同意神怪妖異是依生活需求而生的意義載體,那一定是與地方脈絡緊密結合的。因此當都市計畫由上而下地介入,無論是神是妖,都將因意義的斷裂而被掃蕩。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們可以談妖異現代化的可能性,甚至透過妖異──在生活中流動的意義──去詮釋都市空間。

唯妖論書中介紹的貓鬼

唯妖論書中介紹的貓鬼

【《唯妖論》的構造】

在《唯妖論》一書中,我們對每位神異做了考察,所謂「本事」,指的是故事所根據的事實。或許我們的考據在研究者眼中尚嫌不足,但也頗費了一番工夫。在日本妖怪學研究中,幽靈算不算是妖怪,頗有爭論,但我們在本書中將「鬼魂」視為「神異」的一員,便是因為「鬼魂」與生活緊密相關。在透過意義認識世界的思考方式裡,它們不應被排除。

每位神異的考察前,我們附上一則短篇故事。這些故事多半發生在現代,這是因為我們希望「神異」並非被遺留在過去的事物,而能在當代現身;近年來,臺灣對於神怪妖異的考察正要起步,但若考察只停留在考察,而未與當代理論結合,將十分可惜。我們希望妖怪研究起飛之際,能面向未來,連繫古今,讓臺灣在妖魔跋扈中,成為滿盈著「意義」的島嶼。

*本文經作者同意刊載,原發表於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

*原始連結: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1056851054369500/?active_tab=po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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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溫宗翰、官怡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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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亂彈是由一群長期關注臺灣民俗學發展的研究者合作組成之共筆部落格。 亂彈亦即北管,具雅俗共賞特質,曾是臺灣最廣泛的流行音樂。 我們期待在當下生活節奏中, 與社會大眾一起探討民俗思維, 鼓吹臺灣社會對民俗學領域之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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