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天人之際的臺南民間信仰傳說:陳守娘、茅港尾媽祖受禁、麻豆破龍喉

文/林培雅(中山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台南是台灣最早開發的地區,也是民間信仰的起源地,在這裡產生許多信仰傳說,這些傳說將人、神、鬼的世界串連起來,穿梭在天人之際,從這些傳說讓我們看到先民對世界的想像與認知,以及他們所思考的自然法則。

首先,讓我們從女性談起,以號稱清代府城三大奇案的「陳守娘」傳說為例。在傳統社會中,女性的地位卑下,即使擁有美貌也不能為她們帶來幸福,若身邊沒有保護的力量,反而容易因為美貌帶來禍端,陳守娘就是典型的例子。住在今青年路東菜市的陳守娘丈夫早逝,她一心為丈夫守節,可是年輕貌美的她,卻成為縣署某幕客(師爺)覬覦的對象,後來該幕客用重金賄賂婆婆與小姑,將她性虐待致死。後來縣衙雖然有審理此案,但幕客卻在知縣王廷幹的袒護之下逃回大陸。守娘含冤而死陰魂不散,大鬧縣署、府署,並不斷擾民,後來廣澤尊王出來鎮壓,仍無法平息此事,最後德化堂的觀音佛祖出面調停,由官府為她設立牌位,供奉在孔廟節孝祠中,事情才圓滿落幕。

陳守娘牌位

陳守娘牌位

在現實世界中陳守娘是個弱女子,她的冤屈無法透過現行法律及執法單位得到伸張,只能含冤含恨而死;然而在神鬼的世界中,她卻化身為擁有龐大力量的厲鬼,連神佛也對她無可奈何,透過無形世界的力量,她終於為自己伸張正義。人世間往往有許多憾恨,即使用盡所有力氣也無法彌補,民間對此總將希望寄託在另一個世界,在他們的想像中,無形世界是法秩嚴明的,它能給弱者力量,並為弱者主持公道。

其次,在民間百姓的思想中,自然界有一套不可顛破的運行法則,除此之外,還有不可說的天機,即使是萬能的神明,也不能去任意更改法則、洩漏天機,如果不遵守這樣的規則,神、人都將遭受巨大的災難,下營茅港尾天后宮的媽祖就曾發生這樣的傳說。

茅港尾媽祖聖像(林培雅拍攝)

茅港尾媽祖聖像(林培雅拍攝)

茅港尾曾在清朝同治年間發生地震,死傷甚多,經濟也因此衰退。據說在地震前夕,天后宮的媽祖曾指示將會有大災難發生,要村民提高警覺。由於當時常有盜匪來搶劫,村民以為媽祖指的是此事,於是當天晚上家家戶戶都將門窗釘死,並在庭院中撒上豆子,想使盜匪摔倒再給予痛擊,沒想到竟然發生百年大地震,村民無法打開門窗逃出家門,或是在庭院摔倒來不及逃生,造成重大傷亡,結果媽祖的好意示警反而成為死傷慘重的主因,天后宮也全毀,事後媽祖為此受到天庭的懲罰,受禁一百年。

民間傳說中的天,通常會以人格化的玉皇大帝來顯示,祂主宰人世間的一切,天災是祂降下的災殃,要藉此警誡世人切勿作惡。若是如此,遭受天災的應該是作惡之人,可是實際上在天災中傷亡的人卻有善有惡,玉皇大帝為何如此善惡不分?這是因為民間思想中的天其實有兩種層面,一個是道德層面的天,由天來判定人的善惡;一個是自然性質的天,也就是宇宙運行的自然法則,它不做道德的裁判,是無私的,不會特別照顧善的一方,於是當天災發生時,一視同仁、不分善惡,所有的人都可能遭殃。

至於神明則是道德成就的極致,所以會秉持仁心去施展神力挽救蒼生,而且是挽救善良無辜的百姓。然而神明位階低於玉皇上帝,祂們不是世間的主宰,且祂們也處於自然界,必須遵循自然運行法則,不可違逆。這樣一來道德力與自然力在神明身上造成衝突,也就是若就道德而言,神明必須解救蒼生;但就自然法則而言,神明又必須袖手旁觀。傳說所找到的解決之道,是由神明將原本眾生所需承受的自然法則承接過來,也就是人們應該遭受的天災,轉化成神明承受的責罰,所以茅港尾媽祖最後被拘禁一百年,傳說中的違反天條,正是民間對於這個衝突點的詮釋。

千里眼、順風耳神像是特殊的「三轉體」站姿,形態是頭一百八十度轉至背後、身體朝向媽祖,象徵為茅港媽護駕,「瞻前顧後」

千里眼、順風耳是特殊「三轉體」站姿,身朝茅港尾媽祖,180度轉體,象徵「瞻前顧後」(林培雅攝)

從上面的例子可看出神明與百姓的命運相連,而神明所在的寺廟,也與百姓所形成的聚落結合成一體,兩者之間息息相關。漢人篤信風水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聚落的風水若遭到破壞,嚴重者會造成敗庄,聚落最後淪為廢墟,而寺廟的風水連帶的也會因此崩壞,造成神明出走。麻豆龍喉的傳說,就展現這樣的關聯。

水崛頭遺址(張靖委攝)

水崛頭遺址(張靖委攝)

相傳在清朝堪輿官發現麻豆有龍脈,日後會出真命天子爭奪天下,於是皇帝派楊本縣前來敗地理。楊本縣假藉造水堀頭橋便民的名義,暗中找到龍喉,進行破壞。他將三十六顆石車、七十二顆巨石、兩支巨大樟木、棕簑丟入龍喉中,欲將其堵塞;又在旁邊建造細碗窯,待窯火燒得正旺時,將窯推入其中,要讓龍脈無法呼吸。隔天早上馬上出現雞不啼,狗不吠,男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紛紛死亡,村民四散奔逃,整個村落成為廢村。守護村落的五府千歲因而出走,神像順水漂流而下,最後停駐在南鯤鯓。到了1956年,五府千歲指示祂們即將回返,而且要村民開挖龍喉,促其風水恢復。於是家家戶戶派出人手協助開挖,果真挖出傳說中破壞風水之物,而五府千歲也順利回來並興建代天府。由於開挖時屢現神蹟,轟動一時,在開挖尚未完成時就被政府制止。2000年陳水扁選上總統,當地即盛傳龍脈的風水應驗在此。

麻豆代天府五府千歲(張靖委攝)

麻豆代天府五府千歲(張靖委攝)

傳說中表現出民間將神明與居民、寺廟與聚落視為「命運共同體」,寺廟是聚落的中心,更是百姓倚賴的保護力量,寺廟風水的好壞將會影響到村庄的發展與村民的命運,因此民間總是將最好的風水寶地用來建造寺廟。然而寺廟的風水也與聚落的風水福禍相倚,一旦聚落的風水命脈被破壞,寺廟也跟著敗壞。

水崛頭遺址(張靖委攝)

水崛頭風水位置(張靖委攝)

*本文原為臺灣文學館「文學迴鄉」講座演講摘錄,正式發表資訊:林培雅,〈穿梭天人之際──臺南民間信仰傳說〉,《文學臺灣》卷99,2016年7月,頁190-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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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林 培雅

誕生於府城,在民間信仰、民俗文化的氛圍中長大 中山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台南縣、市民間文學集作者,已累積38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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