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迎春牛:關於歷史經驗、新興節慶與文化資產的省思

圖文:蘇峯楠(國立政治大學臺灣史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2017年初,臺南市舉辦了一場「丁酉年迎春禮民俗活動暨踩街嘉年華」。活動內容主要是將安南區土城鹿耳門聖母廟所打造的春牛、芒神像,移請到舊城區的大東門前,先由市長賴清德主祭,再以踩街活動方式,將春牛迎入城內。活動最大賣點,就是標榜重新復辦以往府城著名的迎春古禮。

由臺南市政府文化局主辦的迎春牛(張耘書攝影提供)

官辦儀典中的農耕生業與國家治理

臺南市東門城圓環的大東門,是往昔臺南府城的舊城門之一。它有「迎春門」的別名,典故來自每年立春時節,會在大東門舉辦的迎春禮。也因此,今日大東門外的東門路二段一帶,曾經有「春牛埔」的古名。

古時府城是如何在這裡舉辦迎春禮的呢?依清治時期方志及採訪冊的記載,衙門事前會先做好春牛與芒神像,安奉到大東門外的春牛亭。立春前一天,城內知府、海防同知、知縣等官員,會身穿正式官服,率領衙門眾職員到場致祭。完畢後,將春牛、芒神像迎進城內,鳴鑼喝道、巡遊市街,最後至衙門安奉。

臺灣府城大東門,雅名「東安門」,又別名「迎春門」,為城內通往歸仁、關廟一帶的重要通道。因面向日出東方,每年立春即在此門外舉行迎春禮。(蘇峯楠攝)

到了隔天,也就是立春當天,會在衙門舉行「鞭春禮」。長官要手執柳枝作鞭,向春牛像擊打三下,再向春牛、芒神像作揖,最後將之火化。至此,整套迎春禮才大致告成。

事實上,迎春禮不只臺南府城有,其他有地方官員駐在的城池或地點也會舉行,儀程大致類似。所以像彰化市(彰化縣城南門口)、嘉義市(諸羅縣城南門外)、高雄鳳山(鳳山縣城東門外)、雲林水林(疑與笨港縣丞駐地西北方有關,待考)、澎湖東衛(澎湖通判駐地文澳之東)等地,都曾留有「春牛埔」的地名。

大東門外的臺南市東門路二段一帶,今日為交通繁忙的街區;然而往昔古名「春牛埔」,為城外空曠場地,因迎春禮在此舉辦而得名。(蘇峯楠攝)

這種儀典的辦理與經費支出,皆由官府負責。主要目的除了順應時歲、恭迎芒神,常見的解釋還有官員帶「勸農」之意,提醒社會記得按時開耕。由於米糧生產對於傳統國家田賦稅收至關重大,在這種官辦儀典中,可能還蘊含了農耕生業與國家治理之間特定的統治目的與互動關係。

地方參與及歷史經驗的延續

即使迎春禮由官府主辦,卻不是與民眾全然無關。上述春牛迎入城後,會先在城內巡遊繞境,推測城內民眾會列街旁觀,可能就已有某種程度上的參與互動。日治時期連橫〈臺灣史跡志〉即載:「春牛過處,男女雜觀,衣香旗影,相錯於途,亦太平樂事也。」

另外,片岡巖《臺灣風俗誌》記載,鞭春禮結束後,民眾會去爭撿因鞭打而脫落掉到地上的春牛像碎塊,回家灑在牛舍或豬舍,期盼家畜能夠免於疾病、興旺豐肥。這並不屬於官方儀禮程序的一部份,而是民眾後續自發行為,與民間風俗習慣產生了對話與交集。

《安平縣雜記》記載:「立春之時,縣官應到府衙,與芒神、春牛獻爵,行鞭春禮(將春牛鞭破,焚;又定例燒,名曰鞭春)。」春牛像從城外迎至「府衙」安奉,於立春當天舉行鞭春禮,地點即為臺灣府署。今位置在青年路府城煌廟旁,已不存,僅剩「臺灣府署遺址碑」標示故址。(蘇峯楠攝)

日治時期,府城迎春禮即告中斷,但在1935年2月為配合開山神社(今延平郡王祠)例祭,大天后宮重新發起繞春牛活動。當時有各廟團體及商舖參加,陣頭藝閣花燈盡出,繞行範圍自大天后宮、祀典武廟所在的西門路、民權路一帶,延伸到臺南州廳前方(今國立臺灣文學館)、開山神社等處,十分熱鬧。

在此,春牛意象似乎沒有因清朝官員離開,以及日治時期產業結構、社會文化與生活作息的改變,跟著完全消失於府城場域裡。其一部份意象尚遺留在民間歲時記憶中,由寺廟承引之,一度再現為節慶內容。這或許是立基在先前即使是官辦儀典、仍有人們加入的參與經驗。

歷史民俗元素與近代新興節慶

不過看起來,大天后宮主辦的繞春牛,只是一個臨時舉辦的特別活動而已。在那之後,春牛活動並沒有真的因此形成常態延續的習俗;只是,府城人多少還是記得「迎春門」與春牛的掌故。

1975年,市政府整建大東門圓環,府城國際獅子會就順勢捐建了「春牛圖」及廿四節氣的雕像,置於圓環內大東門前方。雕像委託府城名師邱火松(1929-2014)雕造,藉以追溯此地迎春牛的歷史。2017年為了配合迎春牛活動復辦,春牛圖雕像還被重新塗漆。這個狀況說明了,春牛已不再位處於當地人們民俗與信仰脈絡中,只作為人們追尋地方歷史記憶的節點之一。

東門城圓環內有一對牧童牽牛像。原像因歷時悠久,色彩斑駁;2017年為配合迎春禮復辦,受市政府以丁酉年在五行分屬火(紅)、金(白)之典故,重新塗漆。(蘇峯楠攝)

值得注意的是,幾年後,舊城區外的寺廟引用了迎春牛概念,發展出一套仿古創新的節慶活動。

最晚在1983年2月,安南區土城聖母廟就搭配元宵節活動,舉辦了民俗技藝大展、煙火表演及「迎春牛」活動。之後發展出「摸春牛」儀程,大家可以按照口訣,摸牛像的不同身體部位,有不同的祈福方式,如「摸牛嘴,大富貴」、「摸牛耳,吃百二」、「摸牛卵,家貨剩億萬」等。另外也再發展出「搶春牛」,即在活動尾聲,開放參與活動者上前拆搶春牛像本體,拿取部分碎片,以祈求好運與庇護。至今,煙火表演與春牛活動每年還在持續舉辦,成為該廟在每年元宵節的特色活動。

土城聖母廟的春牛活動,並不是直接承襲自府城迎春禮的脈絡,也不屬於當地聚落原有文化,而是近年引用了歷史民俗元素,設計出部分象徵意涵及規矩儀程(像是訂在元宵節舉行,而非如府城於立春舉行;或又發展出搶春牛活動,而非如府城將春牛視為儀禮用具,最後火化),創辦出一種迎合年節觀光氛潮的新興節慶活動。

在逐年維持舉辦下,搶春牛與煙火秀不僅吸引本地人,連大量外縣市民眾也來共襄盛舉;而每年越形擁擠與激烈的搶春牛,也受媒體報導及大眾注目。但這看來,其實相當類似英國歷史學者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等人所提出的「被發明的傳統」(invented tradition),離真正的地方社會傳統與日常生活文化,仍有一段距離。

關於被發明的傳統,延伸閱讀:平溪天燈節是民俗嗎?由超度到祈福、個人到節慶的孔明燈

由市長賴清德執鞭打春牛(張耘書攝影提供)

文化資產保存概念及其適用性

近年,土城聖母廟有意將春牛活動申列為市定民俗,也就是《文化資產保存法》所制定的「民俗及有關文物」類無形文化資產。這裡頭,有些問題值得我們進一步思考及討論。

首先是,於近代被創設的新興節慶,能算是一種「民俗」嗎?

從活動形式來看,它確實逐年持續辦理,並能反映出一部份當代人群集體活動及其社會意義。但是,若論及「民俗」本質,觀察焦點應仍在於:人們如何接受、認識、記憶與參與了活動或觀念的運作,並是否已在民間社會累積出一種約定成俗、共同傳承,及接載文化的底藴,成為民眾生活文化儀軌的其中一環。就此來看,即便新興節慶擁有部分民俗元素,但是否具備這般習俗深度?筆者認為或許未盡然。

至於,新興節慶又是否能援引《文化資產保存法》,認定為一種「無形文化資產」並加以保存呢?

所謂以《文資法》為基礎的文資保存工作,是政府自外部介入保存、維護,甚至搶救具有特定價值的人類文化成果或遺跡,使之成為永續共存的文化遺產。因此,除了界定是否為「民俗」、是否擁有珍貴文化價值及獨特代表性以外,更需思考的是:在社會環境變遷或其他因素影響下,其是否漸趨式微、稀有、甚至瀕臨中斷滅失,而有傳承與延續上的危機或迫切性?如此,或許才更需要公部門透過施行文資保存,進行指定登錄、調查研究、長期追蹤記錄、保存維護、擬定傳習推廣或再利用計畫等工作。

在尚未具備形成民俗的充分條件、也尚未確認其與地方生活文化的連結關係,甚至難以合適引用文資保存概念的前提下,筆者認為,近代新興節慶可能還不太適合以《文資法》指定或登錄為法定文化資產。

打春牛現場除了市長還有各層級民意代表到場參與(吳明勳攝影提供)

小結:對人們生活及其文化意義的關注

對一項人文活動判定其是否為「民俗」或文化資產,並不只是要單純區分或審視是否符合定義而已,而是要確認其與人群及社會保持著什麼關聯,並進一步探究背後歷史變遷、社會發展、人群活動的原理與意涵。這般細緻理解人們的生活及其文化意義,可以說是民俗學的旨趣之一、文化資產保存工作的主要目標,也是民俗本身蘊含的主要價值所在。

站在這個觀點,回頭審視臺南市此次所舉辦的重現迎春禮活動,筆者認為,相較於從其它地方借用春牛與芒神過來展演,真正站在府城自身脈絡來舉辦,嘗試將曾經存在於儀禮中的官民互動與社會文化圖像,呈現給當代府城空間及市民,也許更能達到與往昔歷史經驗進行互動,及相關展示推廣的效果。

(本文同步刊載於「獨立評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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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亂彈是由一群長期關注臺灣民俗學發展的研究者合作組成之共筆部落格。 亂彈亦即北管,具雅俗共賞特質,曾是臺灣最廣泛的流行音樂。 我們期待在當下生活節奏中, 與社會大眾一起探討民俗思維, 鼓吹臺灣社會對民俗學領域之重視。

One comment

  • 臺江人

    土城聖母廟申報「搶春牛」為市定民俗已非第一次,今年捲土重來,與市府合辦前半段迎春禮,背後有一段妙聞,此刻不便細說,後段搶春年一如往年,混亂加暴戾,市府文化局最近將開會討論,估計要登録為市定民俗的困難仍不小。文化與民俗只要被政治(不是行政)插花,就折損文化的美與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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