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信仰中的歷史記憶與敘事:乙未之役赤星中尉、戰後初期丁軍廟、二二八事件三姓公

圖文:溫宗翰(民俗亂彈執行編輯)

民間信仰即是原始信仰,是一種生活信仰,隨著社會發展變遷,頗能彰顯常民生活中的文化價值觀,凝聚社會集體思想。民間信仰延續自傳統生活,卻不是傳統社會的遺存,是與時俱進的生活邏輯,而不是封建保守的思想殘餘.只不過,在冗長歲月層疊積累下,民間信仰除了展現人類生活跨時空的信仰心靈,往往也能見證歷史、記憶時代,這些時光刻痕,都反映出當下社會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對過去事物的想像與承接。

歷史事件通常是民間信仰祭祀對象誕生的重要元素,人們透過信仰來記錄歷史,其實也反映著社會自我記憶的內在邏輯。與歷史事件有關的民間信仰頗多,只透過儀式方面,如有嘉義地區每年農曆五月辦理普度以追思林爽文革命,或像東港吳福生事件由頭人引魂辦理超度法會,西南沿海也有記憶著大型水難的口湖牽水車藏儀式;另也有歷史人物或事件產生英靈祭祀,甚至建廟崇拜,比如沙鹿福興宮是為紀念英靈王芬,竹山紅旗公、白旗公分別祭祀戴潮春事件中的反抗軍與清兵,台南飛虎將軍祭祀著戰爭期空軍失事的機師杉浦茂峰,在八里、清水、斗六等地都有祭祀的抗日英雄廖添丁,屏東墾丁祭祀荷蘭八寶公主,東石知名日本警察義愛公是信仰森川清治郎等等。

保有殖民記憶的義愛公信仰

政權交替、信仰詮釋跟隨變化的忠義公

臺灣屬於移民社會,更歷經不同時代帝國殖民的島嶼,以信仰之名記憶歷史的案例頗多,在民間信仰思考中,這些具有「歷史」基礎的信仰詮釋,不見得能在不同時期被記憶或保留,甚至經常變化,或自願或被迫地展現各時期殖民宗主國、當權者的歷史控制、思想限制與文化價值觀。比如鄰近斗南的忠義祠,原本於日本時代祭祀有名的「赤星中尉」,日本政府還令當地小學在固定例祭日得要參加祭典,戰後政權更迭,在獨裁政府去日本化政策下,當地居民欲整建廟宇時,被政府要求銷毀日本神像,幾經時代變化,知道歷史的老者逐漸凋零,再加上該寺廟幾經遷建變遷,今日當地已經找不到知道赤星中尉故事的老者,信仰對象更改為忠義公、大將爺。

斗南忠義祠的忠義公、大將爺神像

有趣是,日本時代所祭拜的「赤星中尉」本身也是創造性的對象,究竟誰是赤星中尉,在日治文獻中幾乎查無此人,顯然也是當時期日本政府為了「乙未征討」事件,所創造的信仰對象;受到戰後政治意識形態影響,赤星中尉不僅被具有漢人特徵的「大將爺」取代,甚至也從祭祀近衛師團將官轉變詮釋,改說日本時代為了不讓日人破壞廟宇,所以假意祭祀北白川宮能久親王,藉著「表面上是祭拜日親王,事實上是弔祭抗日英魂」來祭祀乙未抗日的反抗義軍勇,戰後立刻改回原始信仰。這些信仰詮釋變化,無論是乙未征討還是乙未抗日,不管是祭祀能久親王、赤星中尉還是大將爺,唯一能確認是忠義廟的誕生絕對與乙未割臺後的征討事件有關,只是在不同時期,都能看出官方政治意識對社會文化思想控制,民間信仰投其所好的態度更迭。這些變化對民眾影響不大,畢竟不管他是誰,能護衛地方就是「好神」。

見證戰後軍紀被私法私刑的丁師爺

宜蘭縣蘇澳鎮聖湖里的公墓區路旁,有間丁軍廟,民眾多稱呼主祀對象為丁師爺,相傳是戰後初期來臺國民黨軍之軍人。來歷說法有二,其一,當時軍隊駐守於蘇澳冷泉營房,有日丁姓軍人因在火車站附近見有兩民眾偷情,在兩人請求下縱放回家,卻被該婦人偷塞金飾在身上,隨後,婦人帶鄰人向軍隊指控丁姓軍人偷竊,在長官未審先判下、槍決行刑,就地埋於郊區。十多年後,因當地人崛獲骸骨,建立萬善祠,隨著信仰者眾,屢傳靈驗事蹟,當地信徒便集資改建為丁軍廟。另一說法,則是親眼見證丁師爺被槍殺的當地居民所說,相傳丁師爺於蘇澳火車站(亦臨近冷泉區)附近駐守,因當時代執政當局強收煤為專賣,民生所需困難,有位婦人於火車站旁廠區偷煤,卻被丁師爺抓獲,為求脫身,婦人以身上飾品交換自由之身。然則,婦人返家後卻向丈夫說是被強搶金飾,眾鄰人因此向軍隊怒討人犯,不久,營區長官聽從民眾說詞,在未審判下立即槍決丁師爺。

事實上,這位在戰後初期軍紀敗壞下被槍決的「丁師爺」,是否當真姓丁?還未能定論。唯一可以知悉是,這位軍人在未曾有任何軍法審判,或是嚴謹釐清過失以前,即被施行槍決,據見證當時槍決現場的老者所言,主張槍決之該營長行事作風強硬,還曾隨意在雜貨店開槍娛樂。不同版本的故事都指向,軍人與婦人互動時,獲得一批金飾,因此才會引起眾怒,向軍隊聲討。若是偷情被發現,為何偷情男子在故事中完全脫身?有可能引得起眾怒而向軍隊抗議嗎?且營長有何需要為此就立即槍決軍人?畢竟見證人只看到槍決現場,而沒有見證聲討過程,所以真實情況如何,實在無從稽考。

從歷史經驗來看,戰後初期國民政府軍紀敗壞時有所聞,且在二二八事件發生前,各地都有零星軍民衝突發生,尤其官方實施統制經濟,各類生活必需品成為專賣品,為求生活偷取煤礦被掘獲,這也顯得比較容易引起眾人共感,軍方為息事寧人才槍殺軍人。顯然,見證槍決現場的老者回顧,比較符合戰後初期的歷史經驗,這裡面不同年齡層與社會經驗者對丁軍廟的詮釋各有不同,都值得延伸思考。

蘇澳聖湖里丁軍廟祭祀戰後未經審判即被槍斃的軍人

無論如何,真實故事只有活過那個時代的人才會理解,見證當日槍殺軍人的老者提起,那日軍人遭長官槍殺以後,屍體就地由其他同袍埋葬,後來也曾有不少軍人到墳前祭祀。丁軍的真實身份如何,完全無法驟然確認,只知道戰後初期一位來臺軍人莫名地在蘇澳死亡,我們甚至無法透過檔案查閱出這個軍人的真實身份。他的「落土」,只能由臺灣民間信仰還其公道,在信仰發展歷程中,因為庇蔭漁民出海平安,漁獲豐收,以及地方婦人對其頗有崇敬獲得庇護,這都使丁軍被當地人開始重視,甚至也由軍人身份,被尊奉為「師爺」,這顯示他因靈驗而神格化歷程中逐步提升的位階,相同地也在地方民眾心中佔有特殊地位,確確實實地落地生根了。

二二八事件中的青年生命行動與庶民追憶

在虎尾埒內郊區的公墓,有座三姓公廟,許多當地居民早期並不知道三姓公的來源,僅有少數耆老能記憶起這三位是二二八事件罹難者,由於英靈經常顯靈,協助尋找失蹤動物,1975年,陳竹芳、王老色等人集資在現址興建約十坪大的廟宇,合稱為三姓公,隨後由王平順、王文感捐獻土地,讓三姓公受享萬年香火。透過當地文史工作者追查得知,三姓公分別為顧尚泰、李持芳與王濟寧,其中,王濟寧身份早期都被誤以為姓「林」人士,2007年經家屬王清培證實後才獲得正名。

三姓公神像

二二八事件後,各地青壯年治安隊伍紛紛成立,但也隨著國府軍隊二一師來臺鎮壓,為不影響百姓民生,各地自治組織紛紛轉向零星游擊,最終步向逃亡或被捕槍決等不同命運。顧尚泰是臺中醫師,與中醫師李持芳、印刷廠技師王濟寧等人南下協助斗六、雲林民軍進攻虎尾機場,事後遭到逮補,並送往馬場槍決。死時顧尚泰二十九歲、李持芳二十三歲、王濟寧二十歲,被棄屍街頭,數日後才為當地居民草草收埋於埒內公墓。隨著後來的顯聖,庇蔭地方,三人才被建廟祭祀,並在後續的社會風氣變化下,他們的身份與歷史故事,這才有辦法浮出檯面。

臺灣第一座祭祀二二八英靈的廟宇-虎尾三姓公廟

在二二八事件發生軍隊清鄉鎮壓後不久,臺灣社會又因戒嚴開始數十年的白色恐怖經歷,統治者施行高壓社會控制之下,禁聲數十年,使二二八成為一種禁忌,無人敢直言聞問。直到二二八四十週年,鄭南榕、陳永興等人推動二二八和平紀念日,以及海外辦理相關討論會的推波助瀾,開始又陸續有受難者願意冒險現身說法,才促進平反運動的擴大進行。1990年代起,各地紛設二二八紀念碑,促使社會有更多的歷史價值觀對話。三姓公廟在虎尾當地原都被視為有應公祭祀,受到社會風氣鼓舞後,這才開始敢於重新訴說過去那段歷史記憶,並在地方文史工作者與受難家屬的奔走下,重新追憶三姓公的故事,並為其建立紀念碑。

三姓公廟內的紀念碑

1993年即已寫明是二二八紀念廟

民間信仰對二二八事件受難者的紀念,當然不僅止於如此,事實上,非常多事件參與者,在經歷那段歷史傷痕以後,都有尋求信仰心靈的幫助,希望平撫社會的傷痕,比如,二七部隊戰士黃金島出獄後特別為當初亡故的戰友舉辦追思法會;被判死刑「僥倖逃生」的林才壽前輩,以二二八事件「補償金」在自家設立紀念館,供奉所有為二二八事件犧牲的「臺灣義民」;或如1996年由楊緒東醫師創辦登記的財團法人臺灣大地文教基金會,在臺灣首次政黨輪替以後,正式於2004年起推動「臺灣人拜臺灣神,不做無根之民」的臺灣神祭祀運動,從民間信仰與新興宗教元素取經,設立臺灣神道信仰系統,崇奉二二八事件中知名死難者,以及眾多為臺灣犧牲的先人,使「二二八」成為具有神聖意涵的尊崇符碼。

林才壽前輩所設立的臺灣義民牌位(廖家瑞提供)

【工商服務】中部共生青年組合將於2/27、3/4、3/12辦理第三年的走找中部二二八小旅行活動,其中3/12當天將邀請黃金島與林才壽帶領,回到事件現場,並與兩位事件受難者對談。

相關活動請洽:中部共生青年組合粉絲專頁

當權者掌握歷史言說權恐怕是自古皆然,許多知識份子在不同時期為了抵抗權力、捍衛信念,可以奮力以文辨史、以文證史,重新言說與追憶;無力敘說的普羅大眾,則是以最單純直接的信仰祭祀,回應不同時期那些貼近自己生活在地的生命經驗,建立一套屬於庶民的記憶方式,並在信仰儀式當中,以溫柔姿態,撫平時代鑿痕,讓一切歸於塵土與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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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宗翰

關於作者 溫宗翰

靜宜大學臺灣研究中心執行長 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民間文學博士候選人 民俗亂彈編輯 關注臺灣民俗學、無形文化資產發展等議題 曾參與多部地方志編纂、口述歷史訪談、民俗調查研究等相關工作 以「史學皮肉、民俗骨、文學心」比喻自己的研究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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