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日文化都是複合傳承:你會分辨清明、寒食與上巳嗎?

文/溫宗翰(靜宜大學臺灣研究中心執行長、民俗亂彈執行編輯)

臺灣人在清明節掃墓踏青、祭祖、食潤餅、食鼠蹊粿等,似乎已是稀鬆平常的重要節日習俗,但這些禮俗在古代社會皆非源自同一個節日系統,大抵還可以分做清明、寒食、上巳等三個不同節日文化。只是,由於這幾個時間節點相近,歷經不同時期社會脈絡發展變遷,節日文化會有逐漸融合的趨勢,再加上官方政策的主導,遂形成今日風俗面貌。

清明節前培墓、壓紙仍是當前重要的清明習俗(黃偉強攝)

古代社會對環境變化的觀察相較今日單純,卻相當精準有趣,透過太陽位置,得以分辨不同季節環境變化的時序,最早是發現二分二至(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再延伸到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後續日漸形成整個二十四節氣系統。清明原是二十四節氣之一,指的是太陽到達大約黃經15°的位置,可以春分後15天來計算,曆法紀錄約在陽曆4月4日至6日不等。古籍《歲時百問》提及:「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故謂之清明。」也就是說,清明本是一個萬物生長的時間點,並不具有複雜節日儀式。

今日我們在中南部常見的吃潤餅習俗,反而與寒食節的冷食觀比較貼近,民間故事將寒食冷食的儀式,與割股奉君且功不言祿的介之推傳說疊合,敘述著晉文公重耳與介之推之間的君臣情感。相傳,介之推歸隱綿山後,晉文公親訪求見卻始終躲避,於是晉文公下令焚山,想要逼介之推復出,誰知最後他抱樹焚死,於是晉文公下令往後此時不得起火,一律冷食。

延伸閱讀:春遊、春花與春餅:清明踏百草的民俗底蘊

傳說雖然解釋了儀式,卻不見得是節日文化的起源,畢竟傳說誕生的背後,有各種社會背景,比如具有政治意識與政治目的進行傳說編寫,或是把謠言、文學作品擴大傳播等,都有可能形成傳說。傳說往往立基於事實,卻不見得真實。從寒食節的本質與儀式來看,恰恰與冬至相映相成,是見證著人類與自然環境互動的儀式,時序上指冬至後第105天,恰恰是冬至與夏至間的一個關鍵節點,古代以此時作為年度「取新火」的季節,由於信仰觀認為新舊火不能相交見,所以在取得新火以前,一律禁火。寒食節是相對清明而言,有更多貼近今日清明節俗的日子,綜合著祈火、祭祀等特徵,也比清明更早有掃墓的概念,由於時序上正是春季,人們在此時便延伸出許多戶外休閒娛樂,比如盪鞦韆、放風箏、踢毽子、出外踏青等等,具有除祟祈福的象徵意義。

上巳節原無定時定日,最早是指農曆三月朔,隨日月變化,沒有固定,在漢帝國強勢文化統合以後,才確認這個節點,並逐漸固定在農曆三月三。上巳主要是春季祓禊祈福儀式展開的日子,尤其古代會於此時進行水邊儀式。一方面,許多地方此時為旱期,雨水不興,便誕生祈雨儀式,二方面此時為農耕期,儀式便多與春季乞求耕作順利有關,三則利用春季生殖欲求旺盛,來祈孕以傳延子孫。與寒食相近的是,上巳多元豐富的節日文化內涵,也有趁此時間點春遊嬉戲佐以儀式祈禱的特質。在臺灣,部分地區都還保持有於上巳節集體嬉戲的習俗,比如嘉義市下路頭(今稱光路里)早期便有每逢閏年在農曆3月6日前,辦理盪鞦韆的習俗,雖然是閏年時才與當地玄天上帝廟遶境、祭典結合辦理,但此時節不僅時間秩序相近,且全庄人齊聚透過盪鞦韆作為掃除地方不祥邪祟的民俗觀,與上巳文化不謀而合。

延伸閱讀:如何只用藤條與刺竹搭建一座全臺灣最大的鞦韆架?談臺灣鞦韆文化及下路頭搭建鞦韆的傳統技藝

下路頭玄天上帝廟盪鞦韆(溫宗翰攝)

顯而易見,前述三種節日時間點前後相距不遠,寒食與上巳又有相近的儀式內涵,彼此間要相互疊合非常容易。作為春季儀式,這三種節日系統彼此有相輔相成之處,所以在唐帝國時期開始,寒食與清明逐漸趨同化,甚至在宋以後,彼此幾乎就是融為同一節日。不過,民間社會的慣習傳承,倒也不是全都依照固定曆法或制度性節日觀點來行事,雖然官方制度總是習慣因循一套曆法觀點,控制國家共有的時間價值觀,民間社會自然得因循這套制度,但度節概念,往往是相當開放且複雜的,正因如此,才會誕生臺灣豐富的節日文化特質。

豐富的掃墓祭祖文化,連祭祀用品都有特殊意義。(劉懷仁攝)

比如臺灣各族群的掃墓時間,彼此有所不同,客家人或南部人經常有在過年後(或元宵後),就開始進行掃墓的習慣,慎重其事者會先在過年「探墓厝」,進行環境整理與簡易祭祀,到了清明節前後再作一次「培墓」、「壓紙」;又早期的漳州人習慣於農曆三月三「培墓」,或有人根本從來不在清明前夕祭祀,顯見彼此對節日記日的概念各有傳承,但這些都會隨著時代而消逝或整合,隨著移民落地生根而變化。除此之外,臺灣春季盛行各類型進香、遶境活動,許多地方甚至都會與掃墓祭祖結合,必須要在清明前完成進香,接著再向祖先祭祀、培墓,象徵著天地人三者的和諧互動。甚至,在不少地方儀式與傳說中,媽祖作為春季祭儀的神聖象徵,發揮了祈雨、勸農、抓水路、除蟲害、保農作等功能,圓滿了地方社會宇宙觀,不僅在時序上相近,也符合寒食、上巳的節日功能,產生一種內在性連結,雖然不屬於清明或相關節俗,卻有它在春季祭儀中的相近性;這其實也是一種節日生活多元發展結合的表現,畢竟節日並無固定模組或傳承樣板,它要如何發展變遷,永遠都在生活中進行。

大甲媽祖又有雨水媽之稱,所到之處會帶來甘霖,有助作物生長,因此受到大眾喜愛。(劉家豪攝)

節日文化原本就隨著社會變遷更迭,也因應著時空環境特殊性,向來都是複合式傳承,在冗長歲月中,節日觀念會層層疊加,也會簡化損失,甚至跳躍突變。今日臺灣社會對清明的觀念,只是某種時間累加的結果,當然也是政治制度影響節日固定化的價值觀,使我們對這個節日的想像趨於單薄。然則,從古至今,不同地方無論是清明、寒食或上巳的節日文化,都不是只有慎終追遠這麼簡單,還有利用此時節外出踏青,在掃墓過程中祈求生命順遂、追求作物豐收等,具有年度最豐富的春季儀式意義。

延伸閱讀:臺灣人為何瘋媽祖?|媽祖文化隱含的母親意象

延伸閱讀:戰後大甲媽祖進香的路線與時間變化

不過,時代不斷推移,尤其臺灣現代思維對民俗文化總是疏離,即使清明只有掃墓的慎重感,也已日漸淡薄,甚至都還有人推出網路掃墓、代客祭祖服務。其實利用掃墓,不僅一起為祖先壓紙蓋房,全家族在墓前焚燒香金祭祀,一邊剝鴨蛋殼、吃土豆,一邊閒話家常,不僅傳承掃墓儀式細節,更可藉此聊一聊祖先過去的繁華或沈寂,在相關文化習俗穿針引線下,聯繫親友情感,共同理解家族故事,甚至四處走訪老友,延續傳統又創造現代清明節,何樂而不為?

民俗亂彈-01歡迎訂閱民俗亂彈粉絲專頁

*民俗亂彈版權聲明*

溫宗翰

關於作者 溫宗翰

靜宜大學臺灣研究中心執行長 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民間文學博士候選人 民俗亂彈編輯 關注臺灣民俗學、無形文化資產發展等議題 曾參與多部地方志編纂、口述歷史訪談、民俗調查研究等相關工作 以「史學皮肉、民俗骨、文學心」比喻自己的研究心靈

One comment

回饋與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