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美容談劉枝萬:一生懸命的臺灣民俗學典範

編按:本篇為民俗亂彈悼念劉枝萬先生第二篇文章,由林美容教授授權,取自《學海悠遊:劉枝萬先生訪談錄》書序。劉枝萬先生被視為「沉默的世代」,對學問沉著專注,對私領域寡言沉默,若仔細讀林美容教授所撰的生命史,我們可以發現他對挖掘民俗知識充滿熱情,並且相當冷靜有策略,在許多思想傳承細節上,則處處充滿情感,由此可知劉枝萬先生自我要求之高。令我感覺有趣是,雖然寡談私領域,劉枝萬談論到妻子是賢內助也是研究助理的時候,卻頗有一番情趣,著實想要多了解他們夫妻相處與一起田野的情況。除了閱讀本篇,建議讀者也可以翻讀該書,而若想更加認識劉枝萬先生,亦可持續鎖定民俗亂彈。(温宗翰)

林美容教授採訪劉枝萬先生(引自《學海悠遊:劉枝萬先生訪談錄》)

文/林美容(中央研究院民族所退休、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教授)

 

劉枝萬先生是我在學問上私淑的前輩,他於1989年1月自中研院民族所退休,而我自1982年3月到民族所任職,因此1982年至1989年之間,前後約有七年的時間,我們在民族所共事。我初到民族所時,民族所舊館(現中研院行政大樓)時期,我忙於完成博士論文的親屬研究,和劉枝萬先生接觸並不多,直至1983年我開始在家鄉草屯鎮的漢人田野調查工作,才逐漸和劉先生接觸多起來,當然都是我到他的辦公室跟他請益。他在學問上、思想上影響我甚多,我能夠在台灣傳統漢人社會的研究有一點小成績,不能不歸功於他作為先驅者的示範作用。

每次到劉枝萬先生的辦公室,他一塵不染的辦公桌,大大的桌面永遠只有他正在工作著的書或文稿,辦公室井然有序,沒有什麼雜物,書架也非常整齊,這實在讓我非常讚嘆,想學却永遠也學不會。以前我大概一個禮拜整理一次書桌,後來一個月整理一次,近幾年暑假中大整理一次,常常書桌上還是一堆一堆的文件。

可以說劉枝萬先生是個純粹主義者,不只辦公桌純淨,他的一生也非常純淨,只有一個重心(focus),就是學術研究。我們開始訪問他的時候,看到他家的書房中,一大片桌面上整齊地並排著他想要閱讀的書,真是嚇一大跳。一直到退休的年月,他仍然保持閱讀的習慣。

他在學問上的專心致志,實非像我這樣「雜湊」的人可比,他一生從沒在大學教過書,只有1966年因為宮本延人在台大考古人類學系客座一學期,他擔任隨堂翻譯,而短暫的成為台大的兼任講師,沒做過行政,也不搞社會運動。不只這樣,他因為有個賢內助,家務上全無後顧之憂,沒有後顧之憂,並沒有讓他拈三惹四、東搞西搞。有些學者搞權位、搞派系、搞地盤、搞聲望、搞利益,而劉枝萬先生只是悠然自在、靜默無爭地做他的純學者。這樣為學術而學術的純學者典範,我也在他的同輩、我的業師劉斌雄先生(1925-2004)身上看到,但劉斌雄先生至少還教過書,也還趕鴨子上架當過民族所的所長。所以劉枝萬先生實在可說是空前絕後的純學者。單單就一個學者的純粹度而言,劉枝萬先生可說立下了一個無可取代的風範。

 

1982年劉枝萬先生應日本儀禮文化學會邀請於明治神宮演講(引自《學海悠遊:劉枝萬先生訪談錄》)

 

也正是這樣純粹的專心致志,讓他可以在未入學院之前,還在擔任埔里初中教員的階段,就努力著述,耕耘他的學問,這是他鄉土研究的時期(1946-1952),共有三本專著出刊。隨後在南投縣文獻委員會任職,接著進入台灣省文獻委員會、省立博物館,任職省博時,還兼職於台北市文獻委員會,這是他從事文獻工作的時期(1952-1965),共有十本專著問世。其實他在研究家鄉埔里的時候,就把整個中部地區當作他的研究範圍,這主要是因為埔里是清中葉以來中部地區各處的平埔族匯集居住之處。到省文獻會任職之後,由於寺廟調查工作的展開,他的研究範圍就擴大到全台灣了。而任職省博期間,他同時在中研院民族所兼職。及至進入民族所專職研究之後,這是他學術研究的時期(1965-),共有六本專著發行。他從實際的建醮祭典之研究開始,而進入道教研究與民間信仰研究的領域。一生孜孜耕耘,著述不斷,即使退休之後,仍有大部頭的學術專著出版,這是許多院士級的學者也不能及的學術表現。

若是在別的國家,像劉枝萬這個世代,擁有博士學位,且著作等身的學者,老早就是國寶級的大學者了,但是劉先生並不好名,也不愛張揚。他自民族所退休沒幾年,記得有一次我向他說,希望為他舉辦七十大壽的慶祝活動,他笑笑說不必了,免得閻羅王知道他的生日,提前把他抓去。今年二、三月國史館想要為他做口述史,這是多麼光榮的事,他却不做此想,一開始他拒絕,理由是很多已經出版的口述史,當事人都很「膨風」,他不想幹這樣的事,如果不是張炎憲館長親自登門拜託他,我也說不動。訪問劉先生期間,我一邊準備要用的圖版照片,打算採用他在日本東京教育大學的博士文憑,他却說文件都不要放:“歹看啦”,他就是這樣謙虛不好名的實力派學者。

是什麼樣的文化造就劉枝萬先生這樣的性格?是什麼樣的時代背景造就劉枝萬先生這樣默默無聲、謹守本分,在自己的崗位上默默耕耘、在國際上有聲望,在台灣却不為大眾所知?有歷史學者形容他們這個世代是「無聲的世代 」(voiceless generation),這真是劉枝萬先生的世代印記嗎?屬於他們的青春年華過去了,屬於他們應該發揮、發聲的年歲過去了,他們的風範、他們的典範卻不該被遺忘。

口述史是當事人發聲,他人代筆的一種歷史記錄方式,劉枝萬先生一生悠游學海,悠游他所喜愛的台灣鄉野與世界風光,他的世界是一個純粹的世界,美麗無染的世界,作為一個紀錄者,我有幸聆聽他對他一生的回顧,他那樣心無旁鶩、井然有序的抓住重點講述他的一生,作學問的一生,這種唯一焦點的專注是那樣的令我驚奇,一開始他絕口不提他的身世、他的家人,擺明了不談私領域。有一回談到他初到民族所任職,在南港街路發生車禍,一家四口的歷險記他幾句話帶過 。訪問結束一起到在外面的餐廳吃晚飯時,他才說詳細的車禍情況可問他太太,然後一同吃飯的劉師母才敘說了實際發生的情況,真是老天爺保佑,兩個幼小的孩子都在車輪下了,却都倖免於難。

劉枝萬先生一生中一定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事發生,但他的口述史只敘說他認為重要的、應該書寫的部份,他敘述簡單扼要,這可難為了我們,跟國史館簽約是要計算字數的。還好他後來父、母的名字肯說了,祖父母的名字肯說了,叔父的名字肯說了,只要我們問的問題他大概就會回答,不像初訪問時那樣避過去了 。整個口述歷史的訪問可說是在劉先生受訪意識非常清楚的狀態下進行的,每次訪問他都先補充前次未詳盡的內容,然後說這次要說到哪裡為止,談完了就結束,然後一起去吃晚飯,每次都是下午兩點開始進行訪問,有時五點不到就結束的情況也有。

劉先生「惜口」不只表現在私領域的事不談,他也不輕易月旦人物,但是口述一生的歷史,不可能不涉及他人,他大都語多保留、含蓄,有時給他看訪問稿的紀錄,他對於比較重的、比較直接(他認為比較誇張)的言詞都要我們改過。他在民族所升等被打壓,差點被趕走的事,說是說了,但他讓不讓我們紀錄、如何紀錄的問題,實費思量。訪談當中,他不是沒有對個別人物的看法,但彷彿他大都挑好的說,知遇於林熊祥、凌純聲先生,他看重的是大學者,李濟之、凌純聲、董作賓、石田英一郎、松本信廣、南方熊楠等,都是他看重的大人物,正是因為他自己是學者,心裡看重的也自然是大學者,至於人生中偶而不好的際遇,他一語帶過,不願多談。想想也是,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由國史館張炎憲前館長任內促成,林美容教授主訪編纂之《學海悠遊:劉枝萬先生訪談錄》

這份口述史有關劉枝萬與日本學界交流的紀錄篇幅很大,自1968年9月,他回到闊別了22年半的東京之後,他就持續地與日本學界保持交往,公職期間,當然是訪問研究、開會、演講等事務居多,記得退休前幾年,他跟我說,他現在寫文章都「外銷日本啦!」,甚至退休之後,一直到他75歲那年還赴日參加學會議。退休之後,因為劉夫人許品蓮女士每年固定兩次到日本,他也經常陪伴前往旅遊。日本可說是除了台灣之外,劉先生的最愛,他是名符其實的老哈日。因此劉枝萬先生的日本故事特多,當然我們也很希望這本口述史能受到日本學界的注意,我想很多日本學界的朋友一定也想知道劉枝萬先生「一生懸命」的生命故事。

訪問時,大多數的情形是我和丁世傑、林承毅到劉枝萬先生忠孝東路的家進行,也有兩次是到劉先生在南港的房子找相片資料,並進行訪問,總共進行了二十八次的訪問。當中有一段時間,承毅比較少來,我也有幾回事忙沒到。除了第四章與第五章,本書大多數的訪問初稿是世傑完成的,所有的初稿我一讀再讀,修改文詞,並補充注釋,有不明白或疏漏的地方,再用電話請教劉老師的情況也是有的。這項口述史訪問的工作如果沒有他們兩人的參與和付出,是不可能完成的。特別是世傑在他要完成碩士論文的奮力期間,還要努力完成紀錄稿的整理工作,而備極辛勞,他的文詞暢達有力,也省却我很多修改的功夫。

這本口述史所附錄的資料當中,生平年表和著作目錄是我整理出來的,訪問時劉老師講到他研究的東西,都會事先準備好,給我們一人一份他的論著,專書,單篇的都有。其餘的附錄大半是有關劉先生的介紹,專訪等。很感謝張炎憲、詹素娟、陳美蓉、許麗玲等人同意,讓我收錄他們的大作或訪談紀錄,對於了解劉先生多方面研究的意義,甚有幫助。特別要感謝日本的松本浩一教授與三尾裕子教授貢獻大作,增添劉枝萬先生的光彩,他們在百忙中說是受我之邀,無寧說是受到劉枝萬先生研究業績與研究精神的感召,銘感不盡。

對我個人而言,因為做了劉先生的口述史的工作,才知道什麼是口述史,也因為詳細地透過訪談,了解劉先生的一生,如果沒有訪談的話,劉先生就只是我私淑的前輩學者而已,因為這口述史的工作,體會了他的生命基調與生命情操,也讓我更加了解他所屬的世代的特色。更加沒料想到的是,劉枝萬先生的口述史加上先前我研究的清代羅乾章與日治時期的佐倉孫三,無意中構成我對台灣民俗相關人物研究的三部曲:一代武師羅乾章是台灣民俗的創造者,他創造了同義堂的武術文化與武術社群;殖民官佐倉孫三是台灣民俗的紀錄者,他紀錄的《台風雜記》保存了一百年前的台灣風俗,也提供了日台民俗比較的素材;而戰後的劉枝萬則是台灣民俗的研究者、台灣民俗學的奠基者,為台灣民俗與宗教豐富的內涵貢獻了紮實的、深刻的研究,因之而享譽國際,是為台灣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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