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穿日│一個舊瓶裝新酒的「客家節日」?

行之有年的客家天穿日演變為天穿節,甚至一躍為全國客家日,曾經引起不小騷動。天穿日原本是個重視休養生息,不事諸務的日子,隨著現代社會發展作息,天穿日逐漸簡化與消逝,卻在1960年代開始,伴隨著官方文化活動的推動,以及21世紀以來,族群政策的蓬勃發展,這個沉靜的民俗時間,漸漸地豐富熱鬧起來。究竟天穿日來歷如何?能否代表客家?
圖文:邱彥貴 (臺灣藝術大學古蹟藝術修護學系助理教授)

陰曆正月十五前後的一旬之內,正是臺灣漢人民俗展演的第一個高峰期。而下旬一開始,正月二十,卻有個讓人收心的日子,原先被認定為客家所特有的「天穿日」。現在另一個身分則是公部門的「全國客家日」。

為何是收心日呢?來自以往口述訊息,北臺灣的傳統社會裡,天穿日當天男性不下田,女性不拿針線,只能休息,因為「天穿地漏」,做了也是白做。客觀上,則可以詮釋為,天穿日是新年假期的最後一天,此後不得再嬉遊享樂了。

若要詢問天穿日的淵源,則可以搬出《淮南子》等古書,追溯到上古的女媧煉石補天的神話,但那天是正月二十嗎?傳說只能提供解釋,無從稽考。有人追憶以往會將每年過年期間最後一塊甜粄(甜粿)祭拜後,丟到住家屋頂,當作是為「補天」略盡棉薄。由此可知,天穿日其實是整個年節的一環,是一個具有「消極無作為」思維的「日」,不是一個該有什麼「積極動作」的「節」。

某種程度上,天穿日沈澱作息的特質,比較會令人想起峇里島的Nyepi Day(安寧日),只是文化脈絡不同,習俗儀式也不相似。1960年代初期,當全國客家山歌大賽挑選於天穿日固定在竹東舉辦後,才劃破沉靜,使天穿日一躍成為北臺灣客家山歌「節」。在天穿日辦理山歌賽,一開始已是農業社會的尾聲,當天不一定逢週日假期,各地「食頭路、領月給」而非務農的山歌好手,需要請假才能前來一展身手。至今已辦理第52屆的竹東客家山歌比賽,特殊化天穿日的節慶特徵,也一步步地使天穿日擴展發揚。

竹東客家山歌賽

從事研究之後,我也一貫的把天穿日當成客家的A到Z之間必備的一個字母,縱使是過往的文化記憶遺存,直到察覺宜蘭人也在過天穿日。

1997年,春節過後不久的某天,臨近下班時分,前往以前工作的單位閒聊,卻發現一位女同事急忙地收拾準備回家,他很難得如此趕著下班,我隨口詢問原因,他的答案竟是:要趕回家「補天穿」、拜拜。他用很道地的宜蘭福佬話說「補天穿」,我沒有即時想到應該是哪三個字,頓一下才想起是陰曆正月二十。這是出身桃竹的我,首次聞知宜蘭人也在過天穿日,爾後才發現,宜蘭無論是福佬客,或是無可懷疑的真正福佬人,幾乎都知悉或在實踐這個習慣被視為客家印記的特別日子。

宜蘭天穿日食物:過年剩餘的牲禮加上蘿蔔煮成菜頭麋。

隨著我在各地客庄拜訪的腳步,我老是拿著「正月二十日有什麼特別的嗎?」這個問題一一測試;大部分的廣東客家研究者,皆用標準答案般回答我說:那天是天穿日。隔了條省界,在我的祖籍地福建詔安,滔滔不絕述說家族歷史淵源的報導人,對我這個額外問題頓時語塞,稍後才自記憶深層中擠出答案:當天原來什麼都不能做,男不下田,女不拿針……但是女孩子可以在當天穿耳洞。類似的回覆,我竟然也在陌生的江西贛州鄉間,由老者的口中,悠悠的引出。吳中杰教授從他的研究經驗推判,天穿日最常出現不是在客家核心地區的梅州,而是在客家與其他方言群體交匯的地帶。

桃竹苗老一輩客家人會說:「有作無作,尞到天穿過」,臺中東勢一帶的大埔客家,大概是臺灣客家實踐天穿日的南境了?再往南的彰化、雲林、嘉義福佬客,我似乎無法再從他們不多的文化遺存中,找到有關天穿日的印象。居住地恰好在臺灣地理南北分野,濁水溪南岸的詔安客呢?老友楊永雄以他居住的崙背崩溝寮為例說道,村民尚且多少知道天穿日這個名稱,也是打耳洞的好日子……而六堆客家,則是幾乎對天穿日了無印象,少數文獻如《美濃鎮志》方有記載,顯然,天穿日並非臺灣各地一致的客家習俗。

2009年,蔡武晃博士在他熟悉的北桃園進行福佬客調查,不意外的發現,北桃園的福佬客,慣將過年時剩下的「甜粿」煎煮,甚至包上炒過的酸菜,一家大小食用;傳言當日食用可以「明目,讓眼睛明亮」,此外,女性則會於這一天穿耳洞。但是這種風俗卻在北桃園甚為普遍,甚至連祖籍泉州的正港福佬人也有類似的習慣!姑且不論大臺北地區,這樣的地理組合,天穿日竟然像是大半個北臺灣普見的風俗,而非僅屬於北臺灣客家。

2011年以後的天穿日,成為臺灣客家文化展演的場合。

於是我轉往地理環境影響方向思考,過了大肚溪之後,尤其濁水溪畔的詔安客,大約第一季稻作的插秧時間是元宵節,而更南方的溫暖氣候,讓原本主要稻作可以更早下種,正月二十已非農閒時段,六堆客家哪還能在忙完正月半前後的祈福祭儀後,再休息一天呢?既然是年度節奏,自然也隨著自然環境、生計、生活方式的改變而改變。從南到北,從客家到福佬,對天穿日的體認絕非定於一時一地。

楊玉君教授的研究發現,天穿日並非客家人獨有節日,也不是所有客家人都過天穿,甚至即使是客家人,過天穿的日子也未必是在正月二十,而可能是正月二十三。反之,鹿港和北港這兩個古老城市,福佬人是在端午節補天穿!若擴大視野,不僅是廣東、福建、江西,華北地區也出現女媧與天穿日的相關風俗。如此看來,我們對天穿日的理解,是未知遠超過已知!

天穿「日」原是要休生養息,非以「慶」為目的,且也非以客家族群專屬節日。但在文化政策因緣巧合推動下,因應客家基本法對客家文化的重視,相關族群政策驅動之下,天穿日從眾多客家節日中脫穎而出,於2011年正式成為「全國客家日」,每年各種客家文化都趁此時節進行「展演」,標示族群特色,天穿節化身為「文化公民權」的標誌之一,藉以彰顯客家族群對臺灣多元文化之貢獻云云。曾有學者認為,客家是被想像、被建構的族群,莫非於此又得一明證?從原本行事簡約,時空分布錯落的「民俗節日」,開展到綠色環保、文化傳承、永續經營等人類終極議題,其實所要飛越的鴻溝既深且廣。尤其,在逐年天穿日的客家歌舞、美食、觀光號召之外,原先企圖召喚的公民權覺醒,能否落實初衷?實在值得深思。

「油椎」即是炸甜粄,天穿日的重要飲食。

回歸到民俗本題來看,天穿日從廣義的北臺灣客家文化記憶,透過舊瓶裝新酒手法,成為官定「客家族群」的嘉年華節慶,並擴散到全臺各地的客庄,如是特殊的文化傳播,似乎也「諭示」著臺灣民俗將面臨的新發展與新挑戰。


本文同時刊載於【獨立評論】
邱彥貴

關於作者 邱彥貴

臺灣藝術大學古蹟藝術修護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佛光大學歷史系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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