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有所歸乃不為厲──電影「粽邪」搶先看

文/謝宗榮(耕研居宗教民俗研究室負責人)

陰曆七月初四日,一個燠悶的中午,台北內湖北勢湖下了一陣小雨,天空依然陰暗,濕氣高得令人有窒息感。午時將過前往離住家步行約15分鐘距離的大直美麗華影城觀賞電影「粽邪」的試映會,這是一部由台灣年輕新秀導演廖士涵所執導的驚悚片,故事說的是一位臉部帶有紅色胎斑的高中女生,因不堪同學的霸凌與好友的背叛,上吊以終。十年後,其「怨氣」因其中一位曾霸凌過她的女同學穿婚紗上吊後,逐次報復在這幾位同學的身上,導致多人因此而凶死。在泰半驚悚的情節中,卻也出現少數令現場觀眾(大多數都是年輕的媒體朋友)發出笑聲的詭異氣氛。

老實說至少有十年以上未進過電影院了,尤其是在鬼門初啟但卻依然悶熱的暮夏時節,觀賞這類搬演詮釋超自然邪靈現象的電影,並不是一件明智之舉。不過作為一個長年求索傳統宗教民俗文化奧義的研究者來說,「粽邪」全片在專業法師的指導與田野調查之下,倒也頗能貼近於漢人社會傳統信仰中有關「厲」的觀點。

電影「粽邪」聘有專業法師進行科儀指導

漢人傳統的信仰乃是一種萬物有靈的「泛靈」信仰,「鬼靈」即是其中與人最為貼近的超自然的「存在」。《禮記・祭法》曰:「大凡生於天地之間者,皆曰命。其萬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鬼既是人死亡以後的狀態,因此在傳統信仰文化中並不可怕,令人畏懼的是因「無歸」所演變的「厲」。漢人社會自古即特別講究「香火」觀念,因此在「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思想下,無嗣而死亡者就會成為無祀的孤魂,進而可能對於家族或社會造成危害。其次,也在「生死事大」的觀念下,漢人社會特別注重人的命終狀態,認為凡是非自然死亡者,若沒有經過一定儀式的處理,也可能因此而變成威脅世人安危的厲鬼。基於畏懼與悲憫的雙重心理,以及傳統「鬼有所歸,乃不為厲」的文化信仰,漢人社會對於對於「橫死」者之魂魄,多要採取特別謹慎的「處理」方式,希望藉由撫慰、送走魂魄的儀式,來達到人與超自然鬼靈世界之間的和諧秩序。俗稱「送肉粽」的「送吊煞」儀式,即是出現於台灣中部濱海地區,對於上吊自殺亡靈及其所衍生而來的「煞氣」的儀式,兼有「拔度」與「出煞」的雙重性質。

電影「粽邪」取中部地區正一教的科儀為本

由於漢人社會一向重視「秩序」,除了人與人之間的倫理、人與自然之間的共生並存之外,人與超自然世界之間的和諧更是重要的生存狀態,一旦人與超自然、尤其是與邪靈之間產生「干擾」現象時,人的魂魄便不得穩定,這也是民間所通稱的「中邪」現象。

在台灣的閩南系語言中,並無「中邪」一詞,而多將這類邪靈干擾的情形稱為「煞到」。而「煞」的信仰文化,乃是傳統漢人社會中一種特殊的超自然觀點,煞可以是名詞,一般指的是可能作祟於人的力量,常見有因「時間」所形成之煞,如流年天狗、白虎、喪門、吊客,以及由「空間」所形成之煞,如路沖、柱沖、宅沖等不宜之風水地理,煞在禁忌的時間與空間之下,也常會強化其力量。而在「煞到」的現象中,煞則是作為動詞,一般即是指邪靈對於人的干擾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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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神、鬼之間,煞的存在乃是人社會對於超自然世界一項特十分特殊的觀點,煞所包含的內容相當廣泛,除了邪祟、精怪、亡靈等都可能形成一總破壞人間秩序的煞之外,甚至是某部分的神祇也常兼具有煞的性質。而在傳統重視香火的儒家文化長年浸濡之下,由鬼靈所轉化的「厲」,則是最令漢人社會畏懼的「煞」。因此,在傳統的原始巫術信仰中,以及較晚生成的法教、道教儀式中,也多有發展出這類處理煞的儀式,即民間所通稱的「出煞」。台灣民間的「出煞」儀式,可以由法師、道士奉祖師之力來執行,也可以奉請神尊(像)親自坐鎮、降駕來進行,甚至是藉由跳鍾馗、跳家將等帶有戲劇性質的儀式來達到出煞或收煞、送煞等目的。

在「粽邪」影片中,上吊的少女因怨氣而成為煞靈,再加上其死亡之後又未得到妥善的「處理」,故而乃日積月累在十年之後陸續產生所謂的「報冤」行為。劇中執行送吊煞儀式的角色主要為鍾馗爺、法師(道士),除了法師由演員扮演之外,其他諸如法器、符令、壇場等,幾乎都取自中部地區「道法二門」正一道教所屬,具有相當高的真實性。而透過法師演員所表達出對於怨靈的觀念:暫時壓制並非上策,最終還是需要和解,此一「解冤釋結」的「談判」過程,頗為忠實呈現台灣漢人社會的超自然信仰觀。

作為一部「電影」,透過演員裝扮、聲光效果、戲劇情節等來追求影片的「張力」,乃是無可厚非的手段。比較可惜的是,或許由於是片長時間上的限制,片中並未較為明顯的呈現傳統法(道)儀式中,對於煞靈「先禮後兵」法則中有關祭祀的部分,也就是先以盛典祭祀才進行押送儀式。其次,有關於戲劇表現宗教儀式與鬼靈的方式,「擬真」的程度要如何拿捏?電影與紀錄片之間的界線問題如何處理?則是有待更進一步探討的深刻課題!

 

電影粽邪女主角林書儀由夏宇喬飾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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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 宗榮

關於作者 謝 宗榮

1960年出生於南投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傳統藝術研究所碩士 現職耕研居宗教民俗研究室主持人 私立輔仁大學進修部宗教系兼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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