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乞巧與懸針民俗觀

文/溫宗翰(民俗亂彈執行編輯)

知名宮廷大戲《延禧攻略》,因為演出一幕宮女們在七夕當天「丟巧針」,女角魏瓔珞苦練投針入碗水的劇情,引起不少討論;許多人自此才知道原來七夕還叫做「乞巧節」。雖然影劇中的表現,不見得是真實生活中景況,但歷史上,倒還真的有記載著乞巧節以懸針乞巧的民俗。

比如在古籍文獻《帝京景物略》中,就特別記寫了一段與懸針有關的乞巧民俗:

七月七日之午,丟巧針,婦女曝盎水日中,頃之,水膜生面,繡針投之則浮。則看水底鍼影,有成雲物、花頭、鳥獸影者,有成鞋及剪刀、水茹影者,謂乞得巧。其影粗如槌,細如絲,直如軸蠟,此拙徵矣。婦或歎,女有泣者。

這段文字主要記載著七月七日當天中午的丟巧針習俗,婦女將先取盆水曝曬在太陽底下,等到水面生出一層膜,便將繡針投到水面上使其浮起,接著就透過繡針孔在水底形成的倒影,形成各種形狀,倘若影狀是雲物、花朵、鳥獸、鞋子、剪刀等好看影像圖案者,即視為成功「乞巧」,倘若是粗糙如槌,或過度細緻沒有具體形狀等等,甚至會有婦女因此哭泣。

事實上,乞巧節的民俗儀式,在中國古代有著各種不同形式,並非全然如此需要丟巧針來「折磨人」,但大抵都展現著七夕乞求女紅織縫技術的習俗,形成七夕節日中的一種特質。就如學者楊玉君所說,七夕是從原始功能強調「豐收慶成」,透過牛郎織女傳說,溢增到「男耕女織」這種「性別分工」的社會價值觀,甚至後來也延伸到祈求婦女孕產的整合性信仰。也正因如此表徵,學者林茂賢認為七夕其實是所謂的「婦幼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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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陳枚「月漫清遊-青桐聚戲」圖,即是繪出婦女於七夕節懸針乞巧的畫面

大凡所有節日,都有複合性發展的特質,有些節日會有共通性,也會有複雜多元並陳的一面,通常節日文化很能包含許多不同的文化特徵與社會需求,在相異卻又能相近的民俗思維與邏輯當中,運作發展出一套專屬於特定節日時空背景的文化形式。七夕就是一種複合性節日,我們其實很難明確界定這是什麼節日,不僅有來自於婦女乞巧節的文化,也有男子求取功名利祿的「魁星會」,更有祈求小兒平安的換絭文化儀式,晚近祭祀七星娘媽風氣興盛也把成年禮的概念,融入七夕。當然隨著商業文化發展,牛郎織女故事也讓七夕被詮釋為眾所週知的情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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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早期移民記錄中,主要還是以乞巧節與魁星會兩種形式為核心,1716年(康熙55年)的《諸羅縣志》中,曾有如是記載「七夕,女兒羅瓜果、針線於中庭為乞巧會,看牛郎織女星。或云:魁星於是日生;士子多於是夜為魁星會,置酒歡飲。」另在1740年(乾隆5年)《重修福建台灣府志》中也有類似書寫:「為乞巧會。家家晚備牲醴、果品、花粉之屬,向簷前祭獻,祝七娘壽誕;畢,則將端午男女所繫五彩線,剪斷同焚。或曰魁星於是日生,士子多於是夜為魁星會,備酒肴歡飲;村塾尤盛。

大抵上,我們可以發現早期男性讀書人在七夕這天與女子追求技術的表現略有不同,所謂置酒歡飲,其實就是飲酒作樂,但若依據過去文字記載社會狀態來看,主要還有知識份子團聚的吟詩作對,這顯然也是男子被定型在讀書寫字這樣的社會框架之中。女子乞巧、男子詩酒,這不僅僅展現男、女分別在節日文化中各擁身份儀式的特徵,其實也包含至少兩種以上不同的民俗邏輯與信仰脈絡,亦即乞巧、祭七娘媽與魁星會等。

宮廷劇「延禧攻略」演出的丟巧針情景

回過頭來,懸針這項婦女乞巧的民俗,真的就專屬於婦女與七夕乞巧節嗎?事實上,不盡全然如此。

從文獻來看,懸針的概念,主要是透過午時日曬盆水或碗水,來使之產生物理性變化,甚至要起上一層「水膜」,透過這層水膜,才有辦法讓繡針浮上水面,也才能借此象徵乞巧,結合著娛樂、占卜信仰的特徵。

要說午時曬水的民俗,相信許多人第一時間就想到五月節的「午時水」,俗語甚至有云「午時水飲一嘴,較好補藥吃三年」,不管是浴或飲午時水,也是透過在節日正午曬水的方式,來產生一種特殊信仰力量。有趣在於,臺灣早期社會確實有午時懸針的儀式留存,彰化地區便曾被調查出流傳著一種端午節正午的「浮針」(phû-tsiam)儀式。

所謂浮針,就是在端午節午時,取盆水進行日曬,曬至一定程度後,取繡針投入水中,使針能浮在水面。另有一種方式,則是以紙就針,放在水面,拉開紙張後繡針不沈入水底,即是成功浮針。端午節的懸針並不像七夕這樣有性別限制,甚至我的報導人就是男性。

我們經常可以看到節日文化裡面有許多相近的儀式表現,就好像射炮城不見得只會出現在元宵節,過去文獻記載也有出現於中秋節,另外如插土地公拐、拜地基主、普度、吃茄子等,也都是一種共通性節日民俗,很容易出現在不同節日文化之中,或許節日文化的複雜多變,遠遠超乎我們所能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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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宗翰

關於作者 溫宗翰

靜宜大學臺灣研究中心執行長 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民間文學博士候選人 民俗亂彈編輯 關注臺灣民俗學、無形文化資產發展等議題 曾參與多部地方志編纂、口述歷史訪談、民俗調查研究等相關工作 以「史學皮肉、民俗骨、文學心」比喻自己的研究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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