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土地上成為我們:評介林茂賢《大廟埕》《戲棚腳》套書

封面為南投草屯春明哥劇團演出照片

文/林和君(嘉義大學中國文學系專案助理教授)

豐饒文化社成立於2016年,以臺灣民俗的相關著作為主要出版品,提供臺灣民俗灌溉與茁壯的一塊園地。而林茂賢教授在此出版的《大廟埕、戲棚腳:林茂賢民俗選集與傳統戲曲選輯》,堪稱豐饒文化社目前出版最重分量的著作。該書分為兩輯:《戲棚腳:林茂賢臺灣傳統戲曲選集》與《大廟埕:林茂賢臺灣民俗選集》,皆以林茂賢教授的研究論文、專文隨筆和文化評論三個面向編類,而在專文隨筆中反映兩部選集的特色與選題內涵。

戲曲選集以北管、歌仔戲、布袋戲等臺灣傳統戲曲為主軸,其中專文隨筆囊括戲曲概論、劇團發展、劇團與藝人、劇評四種內容,陳述戲曲藝術及其轉變;民俗選集裡的隨筆則涵蓋更多元的民俗面向,有民俗通論、生命禮俗、歲時節日、民間信仰、民俗陣頭與生活文化等,表現民俗在個人與社會經驗裡的生命歷程。本著作除了研究論文的學術貢獻之外,更值得我們好好注意這些橫跨三十餘年幅度的隨筆與評論,因為這些來自現場參與的視野和語言,更貼近民俗曲藝的生態和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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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埕與戲棚的合併關注

「想要認識一個民族,就走進他們的劇場。」

身為複合多元藝術的戲劇,凝煉並且演繹了來自生活文化中的符號和象徵,當然也包括民俗、甚至戲曲表演本身就是民俗與民間信仰的一環。比如神明誕辰要做戲給神明看,或者在戲臺上就扮演神明,廟埕與戲棚在生活文化裡密不可分

有觀眾才有戲棚、有信眾才有廟埕,一切的起點都來自於大眾生活與文化的連結、發展與關懷。林茂賢教授說:「沒有觀眾,戲曲就會滅絕;沒有參與,民俗就會消失。」一切的核心其實都在於:戲曲和民俗如何和人的生活產生連結。所以,兩者的合併關注更有助於讀者從中瞭解戲曲、民俗在生活之中的聯繫,這是兩部選集合併參照的重要精神。

▍存而再論的評論歷程

評論不只為當下而論,更是寫給未來的觀眾看。但是隨著文獻積累、資訊更迭,很多評論文章常常只能在當下及時發聲,然後旋即隱沒。而在這兩部選集中收錄了林茂賢三十餘年來的評論文章,我們透過集中統整來回顧這些著論,讓我們知道:從以前到現在,我們對傳統藝術或是民間習俗的態度、理解與相關政策,是更進步了、還是仍然在原地踏步?呈現長年歷時性蘊含的重要訊息,便是兩部選集最重要的意義。

例如:選集中提到保存民俗表演藝術與工藝的一種方式,便是轉變它們的原始功能、在現代社會裡賦予新的生命和存在意義,比如傳統戲曲的精緻化、從宗教功能轉變為藝術表演,或是將民俗工藝應用在裝飾上(〈民俗技藝功能的轉化〉)。前者後來在臺灣的各個劇團中行之有年,也取得豐碩的成果和討論;而後者其實就是近年來所說的「文創」,文創的概念在2002年始為行政院引進(「發展文化創意產業計畫」),但是至少在1991年林茂賢教授就已提出近似的構想,如今又過去了十幾年,我們再回顧所謂的民俗工藝轉化與保存,是否做得夠多、夠好了?還是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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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曲藝的針砭建言

有了前述長期評論的成果,才能在不斷變遷的時代與社會裡,適時提供深入肯綮的觀察和建言。

「平等」與「傳承」是林茂賢教授在評論民俗曲藝政策時最關心的兩個原則,政府不應獨厚特定劇種、也不可忽略劇種的存續,進而提出一種重要的論見:民俗曲藝的保存與扶植,不該是服膺於強勢主流的「物競天擇」,不同的劇種各自蘊藏不同的語言、音樂、表演形式等文化特色,但是隨著社會觀念、物質條件與娛樂型態的改變,也會影響每個劇種的發展。比如臺灣早期民間以歌仔戲最為風行,但是在種種社會、政治等因素的變遷,「國劇」一度成為政府最關注、扶植資源最集中的劇種;但是每一種民俗曲藝的價值不該以大眾或小眾、政治正確與否等指標論定,對於一種文化的認識和接受不宜過度強調單一面貌,而應該維護它的多元性,每一個劇種都代表一支民族/族群的縮影,若以利益取向的市場競爭、或是淘汰弱勢的優劣競存來論定,便極有可能永遠失去屬於社會、族群、乃至於國家的部分文化內涵。如果我們對自己群體的文化內涵不夠瞭解,又該怎麼去討論群體的大事呢?

 

 

▍結語:站在土地上成為我們

筆者在臺中市老家的母親,每年三節都在自家獻供祭拜、從不間斷,從小跟著母親在三節的子時午夜一起忙進忙出、捻香焚金;初二十六也一定到南區的長春福德祠拜土地公,香煙裊繞與三牲油香交雜的氣味,是筆者成長過程中的重要回憶。而筆者本身曾參與大專院校和民間的票房(按:戲曲業餘劇團),以耳濡目染的信眾、戲臺上的票友(按:戲曲業餘演員或愛好者)兩種身分來看林茂賢教授的選集,會感覺到:寫在書本中的這些人事物,祂們仍然繼續存在這社會現實裡,不曾離開過我們,同時也需要我們。這是從土地的角度立足、從生活的氛圍寫成,才能呈現的真實感。

一如林茂賢教授在序文結尾說:「至今我仍堅持理念,我還站在這裡。」我們跟隨著這三十幾年的視線和足跡,縱觀臺灣民俗曲藝在這片土地上的生命歷程,提醒我們:從土地與生活而來,最終也要回到那裡去。在戲棚下站久了,那不只是你的,不只是成為觀看者,更成為了他們,建構了我們,就讓民俗引領我們回到那豐饒的文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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