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螺媽祖巡太平——詔安客番仔庄與八大社請頭貳香儀式

文/楊朝傑(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生)

西螺媽祖巡太平

雲林西螺流傳著將近一百五十年歷史的傳統民俗──番仔庄請頭香及八大社請貳香,每年於過年期間番仔庄與八大社必須前往西螺福興宮迎請媽祖與神農大帝,兼及新街廣福宮媽祖等諸神,在初四請神後立即至庄頭敬奉與遶境,隨著時代變遷,日漸融合諸多在地信仰特色,並於年假期間蔚為西螺地區的文化特色。

番仔庄位處西螺街東南方,是清代西螺保轄下的村落,今日為莿桐鄉義和村,八大社則是位於西螺街西南方的八個以鍾姓為主的地緣聚落,彼此相鄰,分別為新庄、頂街仔、下街仔、頂番社、崩溝寮、下番社、八角亭、湳底寮,在清代皆為布嶼東保,今則分屬於二崙鄉及崙背鄉境。這些皆為詔安客聚落,他們都以「著年」一詞稱呼請「貳香」的祭典。

「著」閩南語唸tiod,詔安客語為tsho,都是附著、獲得、輪中等意思,所以著年就是值年。八大社依聚落規模大小又分為「六股」,基本為六年及十二年輪值兩種型態;新庄、頂番社、崩溝寮、下番社為每六年輪一次,頂街仔、下街仔、八角亭、湳底寮為十二年輪一次。在正月初五一早,這些村落的居民會以徒步伴隨著武館獅陣等隊伍來到西螺,迎請西螺媽祖回庄遶境賜福。這項正月初五請神回庄的傳統,不僅存在著重要的儀式意義,更蘊藏了村民們代代相傳的歷史記憶,以及人群認同意識。

陣頭前端繡有「西螺福興宮番仔庄頭香」的頭旗(劉家豪攝影)

在臺灣民間習俗中,每年農曆十二月廿四日各地廟宇將神明送回天庭,並於正月初四日舉行「接神」儀式,再將神祇迎回人間、供人們膜拜。番仔庄請「頭香」及八大社請「貳香」儀式,就是農曆正月初四接神後,第一個向西螺街福興宮、廣興宮及新街廣福宮三大廟宇請神的村落。在儀式意義上來說,神明由天庭回到人間後,第一個踏入的人間聚落就是番仔庄,其次為八大社聚落,這意味著該村落將首先得到神明庇佑,對當地居民意義重大。

至於番仔庄「頭香」及八大社「貳香」的由來,必須從清代西螺街福興宮的重修說起。西螺街是清代到日治時期濁水溪下游南岸最大的市街,範圍大概就是今日西螺鎮延平路,超過了這條街廓以外的區域,在清代都不被認為是西螺街。當時街上有四間公廟,分別為主祀媽祖(太平媽)的福興宮(居民稱媽祖宮),奉拜三山國王的廣興宮(居民稱王爺宮)、土地公廟永興宮及伽藍爺廟。同治元年至四年間(1861-1864),福興宮先是遭遇大地震,加上西螺地區鍾、廖、李三姓械鬥,西螺街商業受到重挫,不少店家倒閉,而震災受損的福興宮也無法即時重修。直到同治八年(1869)地方景氣復甦,才由貢生廖時亨倡議修建,並在五品職員廖輝煌、五品銜布政理問廖振元、貢生李超英的承辦下,於同治十三年(1874)廟宇重修完竣。當年重修耗資是西螺各廟最多,殿宇規模最雄偉華麗,更是西螺地區唯一有清代龍柱及石獅的廟宇。據地方耆老口述,福興宮能順利重修完竣,其實與番仔庄劉基的貢獻有關:

西螺街因為當時景氣不好,以致經費籌措不易,媽祖宮太平媽修廟屢受阻礙,無法順利。當時番仔庄有一老翁劉基,拖著蹣跚步履來到媽祖宮,好奇地問負責建築的司父,廟還需多久時間才能完成?司父瞧老翁一身邋遢穿著,便隨意答曰:「欠不足三擔銀就能完成」,劉基笑而回應:「這小事一樁」,並囑託廟方帶四、五位壯丁隨他前去擔銀,話說完就走回家去了。司父聽完心想這老翁必然是在講笑話,不加理會,而且將剛才所發生之事告知西螺街前來監工的頭人,頭人得知後相當情急,便差人趕緊前去追回,幸好老翁走得不快,未久就在小茄苳(今西螺鎮振興里)遇得。此時,廟方再問:「剛才所說的是真的嗎?」老翁乃回應說:「我孤身一老,年歲已高,為什麼要亂講?同我前去就好,不用懷疑了。」不久便來到番仔庄一棵需數人環抱的芒果樹旁,隨同者遂問老翁家住何方?老者言這樹下房屋即是,眾人心想這屋宇破漏,棟架傾斜欲倒,怎能住人?躊躇不敢進入,老者探頭要壯丁進來幫忙。眾人勉強進入,一進屋內更是不堪,盡是蜘蛛網,且霉味四溢,僅見一竹床擺設其中。老者差兩壯丁將床移開,見數張破裘棉被包裹一水缸,缸中銀光閃閃,裡頭滿滿的白銀。在場眾人瞠目結舌,老者言:「你們先挑去四擔,若不足再取。」起初以八角亭籌措六擔銀最多且最快、番仔庄也挑來六擔,理應由八角亭請得頭香,但當時廟未完工,後來劉基祖又差人補上二擔,番仔庄共籌得八擔銀,是所有村庄最多者。因為劉基祖的題緣金,讓太平媽順利修廟完成,於是西螺街頭人便言番仔庄功勞最大,每年正月初五得由番仔庄先行請頭香。

請貳香「著年」遶境時,武館開口獅進行各家戶的「探神」(楊朝傑攝影)

上述番仔庄「頭香」由來,傳言與福興宮建廟歷史有關,而八大社的「貳香」由來,傳說也與福興宮建廟歷史有關:

新庄仔的牛販,路經媽祖宮,適逢太平媽重修,廟方為了經費籌措而困擾,街眾聚集廟埕議論紛紛,牛販見狀也擠身前去湊一腳。旁人見牛販穿著邋遢,便語帶嘲諷,揶揄他無能力捐錢。恰巧牛販剛賣了牛,賺了不少錢,為了爭一口氣,於是他便將身上的錢都捐獻修廟。當時以捐資多寡論頭香、貳香歸屬。最後由番仔庄捐銀最多得頭香,新庄仔居第二為貳香。

雖然流傳在地方社會的歷史記憶,都只提到福興宮重修時村民捐銀助修的事蹟。實際上,同治八年至十三年間還有西螺街的廣興宮,以及街南邊的新街庄主祀老大媽的廣福宮(居民稱新街廟)也興工重修,這二座廟的重修工程也都在同治十三年完成。當時主持重修的地方領導,以五品職員廖輝煌、五品銜布政司理問廖振元及貢生李超英為首要人物,因此光緒元年(1875)開始的請「頭香」、「貳香」均同時迎請福興宮及廣福宮兩廟媽祖,此乃基於當時主事者都是同一批人的緣故。此外,番仔庄及八大社的著年聚落,同時也會迎請福興宮的神農大帝前往作客。

神農大帝當地俗稱「五穀王(五谷王)」,是西螺街及鄰近村庄的共同信仰。清代以來,西螺街的米商、中藥商及釀造業者等共同籌設五穀王會於福興宮,該會已於民國八十八年(1999)結束,至今廟方仍留有爐主頭家值年簿。除了商人信奉五穀王以外,西螺街鄰近的村莊於每逢正月許平安及年尾謝平安,都會特別迎請福興宮神農大帝回庄祭祀,祈求五穀豐登、作物豐饒,成為西螺唯一受跨庄頭迎奉的五榖王,在以農業為主的西螺地區,其重要地位可見一斑。

在請頭香及貳香的活動中,媽祖遶境庄頭無疑是重頭戲,而更值得注意的壓軸則是向福興宮五穀王換取祂手持的稻穗。一般而言,請神回庄安座完畢後,居民就會陸續準備三牲等供品前往祭拜,此時,值年爐主會將早冬收存的稻穗,取三十六株為吉祥數,用紅紙纏繞成一束,接著小心翼翼地取下五穀王手上的舊稻穗,以新換舊的方式,最後再將新纏好的稻穗擺回五穀王手中。村民認為這些得自於五穀王手上的稻穗是靈力的象徵,最終稻穀會被取下並在初五當日午後,由值年爐主攜至村中的五個營頭,並以面朝村內的方式撒出穀物,祈願借助五穀王神威庇佑合境皆能五穀豐登。

自同治年間以來,西螺地域的人群認同在「頭香」、「貳香」的遶境儀式上,強化並有其各自的村際網絡。如番仔庄在聚落發展的歷史過程中,曾有過廣東移民居住,因此請媽祖的同時他們也迎請廣興宮三山國王及夫人作客,不過此一情況並沒有發生在詔安客移民的八大社。由八大社「著年」遶境活動,可發現八大社的鍾姓族人逐漸由血緣關係傾向地緣組織的發展。加上其與泉州人比鄰,彼此交互作用的結果,形成今日所見「六股」地域組織。換言之,造成六股鍾姓我群意識的形成,主要來自他們長久以來與泉州人互動的結果,而表現在語言、文化等族群性(ethnicity)的特徵,包括以客語方言(詔安客)維繫內部凝聚力(較西螺、二崙為強),因此其客家認同意識相對也較附近詔安客村落強烈。另方面,反映漳、泉交界處的人群,也藉由福興宮及拱範宮不同廟宇神衹的信奉,展示其我群與他群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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