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宋光宇】橋接東西方漢學界的宗教研究

宋光宇老師於發一崇德佛堂(圖片來源:《近代華人宗教活動與民間文化:宋光宇教授紀念文集》)

文/康豹(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

和宋老師相識是在攻讀博士的時期,1986-1988 年我在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讀研究所,當時他在賓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追隨韓書瑞(Susan Naquin) 撰寫博士論文。雖然我在普林斯頓大學師從牟復禮(Frederick Mote)、劉子健、余英時、杜希德(Denis Twitchett)、太史文 (Stephen Teiser)與歐陽瑞(Raoul Birnbaum),但因博士論文題目為明清時期浙江地區的瘟神信仰、儀式與廟會活動,並且以溫元帥信仰為個案研究,牽涉到宗教社會史與醫療史方面的研究, 所以經常到賓州大學向韓書瑞與席文(Nathan Sivin)教授請益, 或是旁聽他們的課,因而有機會跟宋老師成為朋友。我對宋老師的第一個印象是他非常樂觀與外向,慷慨好客,經常請朋友到他家吃飯。他也不時到普林斯頓大學和東亞系的師友交流,也常出手幫忙,因此大家都很樂於和他做朋友。

最讓我感動的是:宋老師在學術研究方面給我的支持與鼓勵。當年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系的同學幾乎都研究中國政治制度史、思想文化史、文學或美術方面的課題,老師們對於宗教方面的議題也不是很熟悉。此外,由於 1980 年代中國開放之後,學者們一窩蜂跑到那邊去做研究,對於台灣研究的興趣越來越淡薄。因我的博士論文是關於瘟神信仰的儀式與廟會活動,所以必須進行田野調查才能有更完整和清晰的理解;又浙江民間信仰方面的活動才剛開始復原,不大可能在當地找到完整的瘟神廟會。幸好,台灣這方面的活動相當多,而且保存得很完整,所以我選擇了屏東縣東港鎮的迎王平安祭典為個案研究對象。當時老師與同學不太重視這方面的研究,同時我也沒有田野調查經驗,幸好能遇到宋老師一直給予我實際的支持與鼓勵。

當時宋光宇已任職於中央研究院史語所人類學組,田野經驗非常豐富,提供我許多極為珍貴與實質的建議與提示。後來我申請到了魯斯基金會(Luce Foundation)的補助,成為中央研究院台灣田野研究室(今日台史所的前身)的第一位訪問學人,1988- 1989 年間順利完成了東港迎王祭典的個案研究,同時也搜集到了不少文獻資料。這些都要歸功於宋老師當年的支持與幫忙。後來史語所林富士先生也到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博士,我們還一起住宿舍,更加深我跟台灣學界的緣分。

1990 年獲得了博士學位之後,我第一個正式的工作也在台 灣,1991 年在新成立的國立中正大學歷史研究所任教,宋光宇老師也在該所做兼任教授,又有緣成為同事。其時該所新創立,只有碩士班,所方請我開的課程包括「中國道教史」、「漢人宗教社會史」以及「中國史西文明著選讀」。只是我才剛畢業,沒有任何教學的經驗,更何況對象是台灣的研究生,如果不是宋老師給予許多課程內容、教學方法與教材方面的寶貴意見,我的課程真無法順利進行。同時,我們在學術研究方面也有不少互動,宋老師也投入了許多心血在訓練研究生以及跟 其他老師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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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師的研究成果對於西方漢學界的影響

近年來,華人民間教派(sectarian religions)研究已經成為 一種顯學,甚至於有部分學者開始用「救世團體」(“redemptive societies”)來稱呼這些宗教組織。然而,漢學家雖然很早就開始研究佛教、道教等制度式宗教的歷史,但就本質上來說,關於民間教派的研究在 20 世紀 70 年代才方具雛形。對於西方史學家 而言,首次重大進展為韓書瑞和歐大年(Daniel Overmyer)的 作品,他們兩人將對「白蓮教」等教派傳統的研究,從政治史的角度轉移到了社会史的範疇中。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外國學者的研究受到中國與台灣學者相當普遍而深遠的影響,包括李世瑜 (1922-2010)從 1930 年代起所進行的「華北秘密宗教」之跨學科調研以及莊吉發、王爾敏所進行的扎實的研究(尤其是利用史料檔案方面的資料功夫了得)。宋光宇老師是這個趨勢的核心成員,他從撰寫碩士論文時期,就開始展開明清時期民間教派的研究如在理教(理教、理門)、無生老母信仰等。

在西方漢學界,宋老師以一貫道研究為眾人所矚目,最具有影響力。早在 1978 年一貫道被政府嚴禁之時,他已經在《中華文化復興月刊》發表了一篇學術論文,成為一貫道研究的開拓者。其後,1983 年宋老師出版專書《天道鉤沉:一貫道調查報告》 (2010 年由萬卷樓再版),以及後續出版的《天道傳燈:一貫道與現代臺灣社會》(1996 年),都是一貫道研究的里程碑。特別是《天道鉤沉》這一本書,因係在威權體制之下,首次由學者撰寫客觀的調查報告,對於一貫道的宗教信仰、儀式與慈善活動提 供了深入而詳細的描述,所以對於國內政界有震撼作用,甚至也 有人認為一貫道能夠於 1987 年解禁,可能跟這本書有一些關聯。由於這本書內容非常豐富,不僅為國內學界重視讚賞,在西方學界也發揮很大的影響,如盧雲峰關於一貫道的英文專書(原為其博士論文),一再提及宋老師研究的重要性。可惜的是,宋老師雖然曾經開始推動一貫道與地方社會方面的研究,甚至以汐止、 南港一帶的發展為個案,但後來似乎沒有繼續進行相關研究工作,部分論文也沒有正式出版。不過,由於國外學界更趨向民間教派與地方社會的研究,相信宋老師的論文將會持續受到關注, 並且發揮其影響力。

除了一貫道之外,宋老師也注意到了其他民間教派的重要 性,尤其是在民國時期從事慈善事業,深受各方重視的「世界紅卍字會」。1996 年,中國的宗教研究環境還算熱絡時,他在廈門大學舉辦的學術會議中發表了這方面的論文,這篇深入的個案研究後來刊載於《台大文史哲學報》(1997),全文長達 70 頁,也引起了西方漢學家對於近代民間教派以及從事慈善活動的廣泛興趣。同時,宋老師也努力調查部分教派組織所舉行的降神儀式 (一般稱之為扶乩、扶鸞、飛鸞等),以及其所出版的文本(善書),包括鸞作遊記式善書,如《地獄遊記》。他關於善書如《地獄遊記》、《玉歷寶鈔》的研究成果,對於國內外學界也有重大貢獻,影響到了焦大衛(David K. Jordan)與歐大年關於善書與扶乩的研究,即The Flying Phoenix (《飛鸞》)這本名著的出版,以及柯若樸(Philip Clart)長期相關的後續研究。此外,宋老師所撰寫臺灣善書研究的詳細回顧,這些著作也激勵包筠雅 (Cynthia Brokaw)等西方學者關於中國善書的研究。

宋老師還有一部分研究,雖是國外學者比較不熟悉,但跟我個人有較密切的關係,就是以降神的方式所做出來之繪畫。這種宗教實踐或許跟民國時期頗為盛行之「靈魂照相」有關,包括「上海靈學會」的成立,狄葆賢(1872-1941)的神佛或鬼魂之「照相術」,以及「道德學社」信徒虔誠供奉創辦人段正元(1864-1940) 的照片。宋老師研究的「正宗書畫社」(位於台大附近,今日正式名稱為「財團法人正宗書畫社」)也是一種宗教團體,其活動包括透過繪畫勸善以及回答信徒的問題,所拜的神以濟公為主。當年我想要問婚姻與家庭,結果乩手畫出一幅有花的樹枝,以及坐在上面的兩隻鳥,被解釋為吉祥象徵,果然也如此。後來宋老師在史語所安排了一次演講,請正宗書畫社的乩手參與,活動結束後一起吃飯時,桌上還要留座位給濟公。跟宋老師一起投入這些宗教活動的研究,其興味和熱忱是我此生難忘深刻鮮明的回憶。

在民間教派之外,宋老師也進行了不少民間信仰方面的研究,包括前述在賓州大學關於清代與日治時代台灣宗教社會史的博士論文。他這方面的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 1995 年所出版的論文集《宗教與社會》,具有高度的參考價值。其中,對我影響最深刻的是〈霞海城隍祭典與台北大稻埕商業發展的關係〉一文, 至今上課仍然是指定必讀的論文。這篇文章將把宗教史與經濟史成功地結合在一起,一方面讓讀者清楚瞭解北台灣祭祀活動與商業網絡相互的影響,另一方面說明了商人如何試圖透過廟會吸引購物人潮與散播廣告,可以說是令人大開眼界之作,也幫助我意識到中國其他類似的現象。此外,他在 1990 年代就注意到了現代政權推動曆法改正的重要性,也影響到張倩雯(Rebecca Nedostup)、林玉茹等學者所做的後續研究。同時,宋老師在中正大學歷史所任教期間還花了許多心血規劃與舉辦第一屆「臺灣經驗」研討會,出版了兩本專書;第一冊有他長達 90 頁的導論,對於臺灣經驗方面的各種理論做了深入的檢討,也提出自己精闢的觀點;第二冊包括他的一篇關於戰後台灣宗教史之宏觀探討以及本人東港東隆宮與台北三王府之田野報告。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宋老師從 1989 至 1991 年寫了不少當時新出之英文名著的中文書評,包括 David Johnson, Andrew
J. Nathan and Evelyn S. Rawski 合編的 Popular Culture in LateImperial China, Philip Kuhn 的 Soulstealers(《叫魂》)以及前面已討論的The Flying Phoenix(《飛鸞》)等,這些書評發表在《新史學》、《近代中國史研究通訊》等台灣主流刊物。在學界尚未開始大量把西文名著翻譯成中文之前,宋老師努力將這些書的內容介紹給國內與整個華語學界,可以說是真正的學術橋樑。 總而言之,宋老師在學術上開闊的視野和研究、好學不倦的精神, 令人讚嘆與欽佩,也值得我們一起去學習與發揚。

*本文為《宋光宇教授紀念文集追思文集》追思文,為顧及網路閱讀便利性,刪除原文精彩的註解內容,建議另參照原文。相關出版資訊則詳下所示:

訂書連結:博客來讀冊生活金石堂
主編:李世偉|出版社:博揚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9-03-15|ISBN/ISSN:9789867127303
語言:繁體中文|裝訂方式:平裝|頁數:492頁
書籍尺寸:長:235mm \ 寬:170mm \ 高:25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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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亂彈是由一群長期關注臺灣民俗學發展的研究者合作組成之共筆部落格。 亂彈亦即北管,具雅俗共賞特質,曾是臺灣最廣泛的流行音樂。 我們期待在當下生活節奏中, 與社會大眾一起探討民俗思維, 鼓吹臺灣社會對民俗學領域之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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