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宋光宇】使一貫道得以掙脫黨國威權打壓的重要推手

文/宋光定(文化工作者、宋光宇胞弟)

光宇雖然讀人類學系,對邊疆民族及少數民族的研究,興趣缺缺,反而對歷史念念不忘,在歷史中,又對宗教特別投入。大學畢業時的論文,寫的是「一貫道」。碩士班的論文,寫的是「在 理教」。於是他捨「民族所」,選擇了「史語所」。

民國六十九年夏天,聯合報的記者胡遜來找光宇要有關一貫 道的資料,因為在此以前,學術界介紹一貫道的文章,只有光宇在大學畢業時的那篇論文而已。在長談中,又令他想起大學時到一貫道中和守德佛堂時的種種往事,讓他覺得這樣一個嚴守中華文化的教派,為何一直被誣衊成脫衣禮拜的邪教?佛堂裡絕大多數信徒,都是打過國共戰爭的老兵,或是一路逃難逃到臺灣來的公教人員,為何一貫道又被與「匪諜」連在一起。而偏偏大陸方面又大肆屠殺一貫道的信徒。

宋光宇老師於發一崇德佛堂(圖片來源:《近代華人宗教活動與民間文化:宋光宇教授紀念文集》)

為一貫道爭取合法地位

胡遜是受老國大代表王蘭之託,要藉新聞界來展現出一貫道嚴謹的戒律,並不是外界所傳言的那種邪教。而王蘭又是受一貫道寶光組的前人王壽之託,想要藉民意代表向政府單位遊說,讓一貫道能得到與其他宗教一樣的地位。

初期,我們只知道要為一貫道伸冤,至於向誰去伸冤,一點頭緒都沒有。臺南寶光組的王壽認識當時臺灣省政府宗教禮俗科的科長廖福本,以為廖福本可以下令讓一貫道公開傳教,沒想到他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我們更搞不清楚到底這個問題,該由那個政府單位負責。能做的便是盡量讓社會大眾知道一貫道是個中規中矩的宗教,非但沒有脫衣禮拜,反而在任何場合,任何地點, 都嚴守男女分界,依循儒家禮節。

民國七十一年,光宇寫了一篇公開介紹一貫道的文章,刊登在時報雜誌,出刊後,兩天內就把原來一星期都不一定能賣完的雜誌全部賣完,各書報攤還被一再詢問,是不是會再增印,時報集團為因應讀者的需求,立刻加印一千本,仍然不符所須。

接著我找了學妹,連絡中視公司「新聞雜誌」的主播態旅揚與製作人張尊昱,籌劃拍攝一貫道各種活動的畫面,做成專集, 播出第一次十五分鐘後,引起更強烈的反應,感謝的電話像潮水般湧入中視公司,節目部的人員應接不暇,連忙趕作第二集,長度達四十五分鐘。事後迴響的熱烈程度,是任何主題所未見。這些都證明眾多的一貫道道親都期盼著能夠公開傳教。

一貫道的盛行源於文化歸屬

光宇認為臺灣民眾會這麼虔信一貫道,有其時代的背景;日據時期,日本人無法完全禁絕臺灣人對漢學的崇敬與嚮往,很多農村裡,晚上一盞小小電燈泡下,聚集了十來位學生共同研讀漢 文。臺灣光復後,這方面的需求,雖然不再受到限制,可是也逐漸失去了教學的老師。學校課程都被現代化教育所取代,老一輩的人,想要滿足對傳統文化的嚮往,反而出現了缺口,而一貫道正可解決這個問題。

從十大建設開始以後,臺灣的經濟開始起飛,與外國的接觸也日益頻繁,同時對自己的文化背景,也要有更充分的瞭解。蔣中正總統所推動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是針對大陸共產黨的文化大革命而發,當時在民間並沒有引起明顯的反應。沒想到十年後,隨著經濟的發展,在面對世界時,對自己文化的渴求,卻激發了「文化尋根」的浪潮。在「我」的「文化內涵」要求下, 音樂界發起了「校園民歌」,戲劇界出現了「雅音小集」,舞蹈界創造了「雲門舞集」,這些藝術上的發展,都以傳統文化為底蘊,以現代的觀念去表現歷史故事的背景。一貫道沒有把傳統文化作任何的改變。講解儒釋道三教的經典,就是法會的唯一內容, 這樣能更深入瞭解傳統文化的內容,也展現著傳統文化的原貌, 這也是為什麼在其他宗教還沒有明顯改變與成長時,一貫道卻已在臺灣社會札下深厚根基的原因。

當臺灣剛剛開始有工業區時,吸引了大量農村裡的過剩勞力, 這些純樸的農村子弟剛進入工廠,會在精神上感到徬徨與無依,這時一貫道租下了公寓,提供他們住宿,也為他們準備便當。到 了假日,為他們講解《四書》,告訴他們盡量把自己分內的工作 做好,就是忠,能不忘父母的養育,把一部份薪水存起來,逢年過節回家時,交給父母,就是孝。不僅豐富了他們的生活,連感情問題,也都隨時提供諮詢服務。這樣一個宿舍,功能比在家裡 還齊全。到後來,加工出口區的工廠都必需備有素食午餐才能招到工人。這種現象,確定了一貫道在臺灣經濟發展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可惜當政的國民黨並沒有發現一貫道正是社會安定的基石,反而覺得一貫道日益壯大的教團組織,可能有一天會危及國民黨日漸衰退的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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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選舉拉攏雙方關係

雖然這時國內還沒有其他政黨,國民黨已經感覺到每次選舉越來越吃力,選票對政黨來說,是最現實的東西,誰能掌握大量票源,誰就能享受政治的權利。以前一貫道被抓怕了,能不與政府打交道,就盡量不要往來。在經過時報雜誌與中國電視新聞雜誌的報導,以及後續的種種正面回響,解除了一貫道各組前人的恐懼之心。民國七十二年的立法委員選舉,國民黨相信一貫道是可以信賴的合作對象,中央黨部組工會宋時選主委與臺北市黨部關中主委,開出了需要輔選的名單,包括周書府、林永瑞、林鈺祥、謝美惠、高忠信、王金平、廖福本等,後來又陸續增加,前後總共約有十二人左右。那次選舉中,我開著車,與光宇討論如何分配票源;以前一貫道南部的票源幾乎被法務部長蕭天讚壟斷, 前次選舉他以十二萬多票成為全國第一高票,這時,一貫道正需要中央級的官員協助,怎能把他的票源分散?那年雲林嘉義臺南是一個選區,如果不分散蕭天讚的票源,廖福本根本當選不了, 於是只好把雲林的票給廖福本,嘉義和臺南的票仍然給蕭天讚。

這樣配票看似簡單,事實上橫跨了好幾個組線,都要領導前人同意才行。只要領導前人同意了,他一聲令下,全體道親都會聽命。可是這些領導前人之間,並不和諧,存在著很多恩怨,需要一次再一次的溝通。

很幸運地,這時我們認識了興毅組的薛福三前人,在此以前, 一直只是聽說一貫道有個很大的支派,人數約在一百萬以上,由於他們保密工作很成功,便一直無法聯繫得上,這次在西螺透過發一組的一位點傳師引薦,終於見到了薛前人,他說他們已經觀察了很久,確定光宇和我不是警方派來的調查人員,但也還是要有所保留,所以興毅組的何宗浩老前人派了他最信任的薛福三、 陳帶與陳風德三位前人與我們連絡。

當我們把選舉與道場未來的法律地位作了說明之後,他們三位也同意在這次選舉中,讓國民黨知道一些道場的實力,至於細節他們道場內部有作業的方式,還不便對我們說明,但保證絕對不會讓大家失望。

輔選對象全部當選

逼近投票日時,臺北市黨部還有些不放心,邀請各組線的 領導前人到市黨部座談,預定座談的時間是下午兩點開始,一點五十分所有前人都已經到達會場,衣著整齊,彬彬有禮,恭敬嫌遜,把一貫道的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雖然主持人是臺北市黨部主委關中,在那個「以黨領政」的年代裡,也應該可以代表政府 了,這是有史以來一貫道所有前人第一次共同與官方往來。走到這一步,光宇認為已經成功了大半,只差一張明令解禁的公文而 已,從此一貫道已經可以大大方方地公開辦道了。

開票結果,當初中央黨部要求輔選的十二位候選人,每個人都得到滿意的票數,漂漂亮亮的當選。臺北市更是七位候選人全 上,號稱 7-UP,開票那天,我們都在臺北市黨部,關中拉著光宇的手,一直說謝謝,宋時選更對光宇說:「你有這麼強的群眾力量,又是臺大碩士,應該要出來選個立法委員,為大眾做些事。」 光宇笑笑說:「我那有資格參選,還差得遠了。」宋時選說:「那我請層峰徵召你。」光宇說:「那我就把黨證寄還給黨部,層峰他有個當總統的好老爸,我可沒有。」宋時選連忙轉移話題,問 我們有幾個孩子,我們說各有兩個。他說姓宋的人太少了,要多 生幾個。我們說生是容易,問題是養不起啊。

以前是道場裡最怕有官方來的消息,現在反而一貫道在等著 國民黨接下來有什麼舉動。十幾天過去,竟然毫無消息,好像國民黨已經把道場輔選這件事忘了一樣。薛前人找光宇商量,光宇 建議說:我們辦個慶功宴,請國民黨來參加如何?這絕對是高招, 國民黨相關的官員一定不敢不來,只要他們來了,就代表一貫道已經得到官方的認可,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抓一貫道。

宋光宇老師善飲豪爽的一面(圖片來源:《近代華人宗教活動與民間文化:宋光宇教授紀念文集》)

請中央黨部參加慶功宴

一星期後慶功宴在興毅組臺北市寧波西街的佛堂舉行,席開 五桌,也邀請了其他組線的前人,內政部長吳伯雄先到,向各位前人致意後便離去,接著是曾任國民黨中央組工會主任,當時是國家科學委員會主任委員陳履安來,據說他的母親譚祥女士,也是一貫道的點傳師。陳履安致意後也先行離開,只有中央黨部副祕書長陳水逢像是與老朋友聚會一樣,穿梭於各桌之間,拚命拉人照相。新科立委林永瑞比較不瞭解一貫道,偷偷問周書府,到底黨部和一貫道是處於什麼關係?周書府回答說:別管它,少說話,多吃一些就對了。以前是一貫道面對政府是噤聲避談,現在反過來,是新當選的立法委員不敢說話了。

當初光宇擬定的策略是用學術論文證明一貫道不是外界所知道的邪教,新聞媒體自然會當作重要新聞來處理,然後拉攏與國民黨的關係,當國民黨吃到甜頭之後,他們自己會想辦法給一貫道一個圓滿的交待。這個「交待」一等就是三年。一貫道方面見到警方不再取締,也就暫時不勉強中央黨部。

七十五年底,已轉任考試委員的陳水逢認為這樣等下去,黨部有失厚道,於是他去拜訪內政部長吳伯雄,對吳伯雄說,蔣經國總統很可能會馬上宣佈解嚴,解嚴之後,人民團體法就勢必要通過,到那時,一貫道各個佛堂依人民團體法去登記,一貫道就與國民黨脫離了關係,失去這麼大的一股社會力量,對國民黨來說是莫大的損失。吳伯雄坦白地說,連他都不知道要怎麼給一貫道一個交待,以前一再提出宗教法,就是希望宗教法通過之後, 一貫道照規定來登記,就能得到合法地位,可是「到底是人管神,還是神管人」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宗教法就這樣一直 拖下來。陳水逢認為民國四十八年是警備總部下令強迫解散一貫道,解鈴還需繫鈴人,那就再找警總。於是吳伯雄、陳水逢與警總司令陳守山見面,陳守山同意由警總再發一份公文,宣佈民國四十八年的禁令取消,於是一貫道問題在民國七十六年一月十三日得到解決。事前黨部還發動十二位立委在立院提出有關一貫道的質詢,以塑造氣氛。

被迫出國讀博士學位

一貫道的問題解決了,可是多年來,所有相關的舉動都惹惱了佛教會與道教會。國人一向佛道不分,見到神明,拿香就拜。 一貫道有很多信徒,與佛教重疊。當一貫道被禁時,很多佛堂就權且加入道教會,每年按時繳納會費,是道教會很重要的收入。 他們向光宇工作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一次次發出黑函。 七十四年春季,有一天丁邦新所長拿了一大疊信交給光宇,他說這是這幾年來佛教會與道教會寄來的黑函,我都壓了下來。丁所長認為既然得罪了這兩大教,不如暫時離開臺灣,國科會有一個留美的名額,剛好可利用這樣的機會,去美國拿個博士學位。

他博士論文的主題是臺北霞海城隍與商業經濟的關係,仍然不脫宗教的範圍,也從霞海城隍的歷史中,發現宗教與社會經濟可以產生很密切的連結,再加上前幾年從一貫道裡看到的真象, 使他對宗教與社會之間的聯繫有了更深入的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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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尺寸:長:235mm \ 寬:170mm \ 高:25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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