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臺尊王作天公?玉帝是誰各說各話

鄭成功為天公的信仰,剛剛出現於台灣南部,未來能否發酵,蔚為華人社會信仰風潮,尚有待觀察及時間粹鍊。

文/張家麟(真理大學宗教學系教授)

突然間,鄭氏宗親會宣稱鄭成功當19任玉皇大帝,已經取代18任玄靈高上帝——關聖帝君,主宰凌霄寶殿。他們言之鑿鑿,躍上報紙、電子媒體版面;也被我的研究生關注,於課堂提出疑問。我反問同學,此說當真?有何信仰基礎?應該如何看待此問題?

玉皇上帝普遍被認為是民間信仰中的最高神祇(溫宗翰攝)

我覺得,這又是漢人社會的造神運動之一。鄭成功為天公的信仰,剛剛出現於台灣南部,未來能否發酵,蔚為華人社會信仰風潮,尚有待觀察及時間粹鍊。並非某個姓氏宗親會領袖,或引「乩童」(靈乩)的天啟,就可以說了算數!

尤其,只有人類獨有信仰、神祇的「宗教性」,它活生生存在每個宗教信徒的心理。如果廣大華人民間宗教的信徒,都能接納延平郡王「輪值」當天公,此信仰自然而然就會逐漸散佈。然而,這並非是簡單的事!

僅管漢人的道教、民間宗教,常有將「自然神」「器物神」「神話神」「小說神」擬人化的情形。但是,過去把自然界的「天公」,比擬成由關聖帝君擔任,是非常複雜的歷史過程及多元封神結果。

現在,又要將它轉換成為「國姓爺作天公」,當然也會引起諸多辯證、爭議。因為,除了鄭氏後代子孫相信外,其餘儒教的儒生,原本視關公為天公的信徒,天帝教的同奮,道教的道士、教徒,根本不太可能認同。此時,就易產生各信各的神,各說各的天公!

先就儒教信徒的角度來看天公,他們稱祂為「昊天上帝」,用「神主牌」或「天公爐」祭拜祂,象徵祂的無形無象。因為,「天與地」是萬物之根,儒者乃視蒼天為至高神。周至清的歷代朝廷,皇帝每每自視自己為「天之子」(故稱天子),每年於都城天壇祭天,或到泰山頂行封禪之禮。當有此認知及信仰者,就不會認同天公擬人化,更不可能視延平郡王為天公!

關聖帝君也曾因新興教派的影響而被部分信仰者視為天公(溫宗翰攝)

再論原本視關公為天公的信徒,當然也不可能請下關帝、迎鄭王爺上凌霄寶殿。對他們而言,關王好不容易從武成王東廂的配祀,逐步到明朝太祖始封成為關王。再由明神宗拔擢為協天大帝、三界伏魔大帝關聖帝君。

明朝末年,再經由乩生降筆書寫《桃園明聖經》,將祂升為玉皇大帝座前左宰相。終於在民國13年,雲南昆明鸞堂降乩《洞冥寶記》,闡明儒、釋、道三教教主共推關帝為玉帝。此信仰到民國60年,得到台中聖賢堂乩手再次確認,乃被廣大鸞堂或民間信仰的信徒所接納。因此,他們認定關帝為第18代玉皇大天尊,名號為〈玄靈高上帝〉。

第三,我們再來看台灣的天帝教的同奮,他們視天帝為最高神,關帝為文衡聖帝。前者為自然神,後者為功國偉人,不可能一樣。依此類推,他們也不可能認同延平王成為天帝。

最後,同樣的情形會出現在道教徒身上,他們在《諸神聖紀》中,視天公為「先天自然神」,視關公為「後天人格神」,兩者是截然不同神格的神明。因此,他們對儒宗神教鸞手,在大陸、台灣兩地不同時空,封關公為天公的神學論述,斥為荒謬之舉。

天地正氣是天帝教的基礎核心(摘引自張家麟教授臉書)

相反的,他們視天公與后土元君、北極紫微大帝、南極長生大帝、東方太乙救苦天尊及天皇大帝並列,成為位在三清道祖之下,成為道教第二層階級的「六御」神明之一。時而尊祂為昊天上帝,時而稱之為玉皇大天尊。關公則延續《道法會元》的斬妖除魔神格,由關元帥升格為三界伏魔大帝。兩者階級不同,神格功能分殊。

如此一來,儘管鄭氏宗親會領袖鐵口直斷,其祖先國姓爺已經成為第19任的天公,進而改變祂的造型雕刻神像,為祂戴上類似皇帝的冠冕。但是,這論述目前只有在鄭氏子裔得到支持。

鄭成功於明末清初成神,曾經留下射箭擊中老鶯的「鶯歌」及以寶劍鎮住台北圓山的「劍潭」。除此之外,在當代並沒有紮實的靈驗事蹟,相對的,就無法得到漢人各類信仰信徒的認同。

更何況,今日,如果只憑鄭氏宗親會理事長斷言,宣告國姓爺已經由「王」的神格位階,三級跳到「昊天上帝」至高神,其信仰的文化、社會、宗教基礎尚甚薄弱,更別提說服力了!

雖然,本地政府給人民擁有寬廣的宗教自由結構,容許任何人宣稱延平郡王「竄升」當天公的「預言」神話。但是,此論述有多少信仰人口?有多少經典證成、強化此說?有多少儀式支持此神譜?如果答案皆為肯定,神話轉換成信仰,將鮮明存活於信徒心中;反之,這可能只是個神話!

*本文原發表於張家麟教授個人臉書,經作者本人授權同意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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