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庄做陣迓鬧熱:大肚廿庄迎媽祖

文/蔡舜淵(彰化南瑤宮青年會會長)、陳韋誠(交通大學族群與文化碩士班)

臺灣民間信仰的迎神賽會經常以庄頭(自然聚落)為單位進行,其中不乏因為家族、地緣、原鄉籍貫發展出「聯庄性質」的區域性迎神活動,如大肚廿庄迎媽祖即是以漳州移民為主的聯庄迎媽祖活動,且大多數庄頭還兼具彰化南瑤宮會媽角頭身分。

 

大肚廿庄迎媽祖各庄頭資料表(刪改自林美容,2006:116)

迎媽祖時間

村庄名

南瑤宮會媽角身分

庄頭公廟

公廟主神

農曆4月初1

船仔頭

廣興宮

王公

農曆4月初2

營埔

福興宮

媽祖

農曆4月初3

籃仔頭

老大媽會

順安宮

三府王爺

農曆4月初4

朥「月胥」

振興宮

老大媽

農曆4月初5

王田

興二媽會

天和宮

西秦王爺

農曆4月初6

山仔頂

福安宮

三府王爺

農曆4月初7

社腳

老四媽會

福和宮

五府千歲

農曆4月初8

大肚

永和宮

媽祖

農曆4月初9

汴仔頭

順天宮

媽祖

農曆4月初10

崁仔頂

永順宮

五府千歲

農曆4月11日

寮仔

國姓廟

國姓爺

農曆4月12日

茄投頭

奉天宮

開漳聖王

農曆4月13日

茄投尾

保安宮

三府王爺

農曆4月14日

水裡港

福順宮

三府王爺

農曆4月15日

海埔仔

福成寺

觀音

農曆4月16日

田中央

福田宮

三府王爺

農曆4月17日

崙仔

龍天宮

老四媽

農曆4月18日

竹坑

朝奉宮

九天玄女

農曆4月19日

山仔腳

福德廟

土地公

農曆4月20日

頂街

萬興宮

媽祖

大肚二十庄迎媽祖駐駕點發布圖(圖資來源:中央研究院人社中心地理資訊科學專題研究中心)

《龍井鄉志》(1996)針對神明會(彰化南瑤宮老四媽會)所載:「每年由大肚、龍井、烏日等三鄉聯合迎媽祖盛會…。」可以參見迎媽祖活動並非單一宮廟、庄頭及組織所籌辦,並指出「…始自同治七年(一八六八),出巡村落原有二十四庄…」可見當時大肚廿庄迎媽祖的範圍規模。林美容(2006:114)的調查研究,大肚廿庄迎媽祖肇基年代改採明治29年(1896)一說,並增載地方相傳該活動係由龍井鄉紳所發起,而據筆者(本文第一作者,文內均以筆者稱之)實地田野訪談發現:地方另有一說清同治年間,大肚下堡受到「烏龜蟲」災害,先民決議渡溪至彰化城迎請南瑤宮的「南門媽」來掃除蟲災,為了恭迎聖駕,各庄善信決議集資雕製鑾轎乙頂,得稱「公轎」,並由第一庄迎媽祖的船仔頭保管,農曆4月初1負責扛轎至彰化南瑤宮恭迎媽祖。

船仔頭庄民每年農曆4月初1以大肚廿庄公轎至彰化南瑤宮恭請南門媽(蔡舜淵攝,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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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迎媽祖的規模愈辦愈熱鬧,除了迎南門媽外,大肚廿庄眾善信還至彰化天后宮(內媽祖)、大肚永和宮(下街媽)、大肚萬興宮(頂街媽)迎請其他3尊媽祖,合計四頂媽祖鑾轎一同踅庄賜福,形成一個富含地方特色、文化意涵的迎媽祖活動,以下分別以俗諺、交接與例祭、送駕回鑾三個面向敘述:

 

俗諺

大肚廿庄迎媽祖為「聯庄性質」的區域性迎神活動,從農曆4月初1船仔頭庄迎媽祖以後,一庄輪過一庄,地方上流傳俗諺:船仔頭烏、營埔雨、籃仔頭爛糊糊、朥「月胥」躦雨縫、王田燒死人、山仔頂著青驚、社腳來探聽、大肚王爺(註一)真有聖、汴仔頭近溪邊、崁仔頂孤棚戲、寮仔爬竹刺、茄投查某市、三崁店(註二)相拚戲、水裡港近海墘、海埔仔笑嗨嗨、田中央咧相打、崙仔分兩庄,媽祖相爭扛、竹坑龍眼宅(註三)、山仔腳石頭地、頂街人客尚蓋多。前五個庄頭的「烏」、「雨」、「爛糊糊」、「躦雨縫」、「燒死人」,就是在描述迎媽祖的時節正好遇到天氣不穩定的季節;汴仔頭「近溪邊」、水裡港「近海墘」呼應庄頭的地理位置;「孤棚戲」、「媽祖相爭扛」則是反映地方社群互動關係,這些俗諺還曾被改編為歌曲,各庄頭亦有不同版本詮釋,表現出這項民俗所隱含的地方知識與多元文化。

2018年大肚廿庄迎媽祖時,迎請彰化南瑤宮老四媽正駕及其他3間宮廟媽祖一同作客。圖為是年農曆4月19日,山仔腳迎請眾媽祖於山陽社區活動中心紅壇駐駕(陳韋誠攝,2018)
交接與例祭

延續上述討論,大肚廿庄迎媽祖的過程中,各庄頭皆有其地方特色,同時具有庄頭自主性,以農曆4月初8的大肚庄迎媽祖為例,當天參與迎媽祖分別有崁仔腳、頂寮、下寮、刺仔內、大肚庄、下頭仔、下寮仔尾、下街等8個聚落,踅庄路線與人力配置大抵由里長負責規劃,但在庄頭交接的時候,踅庄完畢的庄頭代表必須和要來迎請媽祖的庄頭代表逐一清點媽祖神像、神轎、符令,以及上一個庄頭贈予媽祖的紅包,清點完畢後簽名,接著踅庄完畢的隊伍直接折返,不再參與下一庄的迎媽祖活動。

庄頭代表於交接時清點神尊與物資,確認無誤後簽名以示負責。(陳韋誠攝,2020)

2020年,因應武漢肺炎疫情爆發,大肚庄眾聚落代表在迎媽祖籌備會議上達成協議,縮短踅庄儀式,庄頭與庄頭交接後,直接將媽祖鑾轎請回公廟停駕,並分配駐駕及祭拜時間,宣導地方居民分批至廟裡敬拜媽祖。我們實際參與迎媽祖的過程中,發現沿途的香案確實有減少的跡象,但媽祖當天停駕的每一間公廟,信眾的誠心絲毫不減,仍有許多信徒自行到四頂媽祖鑾轎內換香,將媽祖的香火引回家中,以祈闔家平安。

農曆4月初8,大肚庄迎媽祖,媽祖短暫停駕下頭仔保安宮,地方信眾虔心禮拜。(陳韋誠攝,2020)
送駕回鑾

昔日,廿庄迎媽祖圓滿後,農曆4月21日,廿庄神職人員、庄眾於頂街萬興宮集結「送媽祖」,並由廿庄公金演出送媽祖的公仙,地方亦有流傳俗諺「大肚頂街接媽祖,送彰化南門媽」。是日,各庄頭以大鼓陣、藝閣熱鬧結隊恭請南門媽等其他兩間回駕安座後,才宣告迎媽祖活動的圓滿結束,而「公轎」在恭送南瑤宮媽祖回鑾後,再由船仔頭庄民扛回,代替其他十九庄保管此轎。

2015年起,尾庄頂街萬興宮提倡其他19庄聯合「徒步送駕」,為使讓送駕隊伍更熱鬧及方便信眾參與,將原本固定的農曆4月21日送駕改為假日,廿庄首次以數十頂神轎及陣頭隆重地恭送媽祖回鑾,雖第二年開始送駕的庄頭陣容開始銳減,但仍可以發現近幾年送駕隊伍中還是有其他廿庄頭人、信眾參與,如「公轎」多由籃仔頭順安宮的主委親自率領信眾護駕,後方也總是由朥「月胥」振興宮的女信眾持繡旗護轎,前導除了頂街萬興宮隊伍以外,還有其他廿庄宮廟自家的鼓車成隊共同迎駕回鑾,並各自到南瑤宮捐獻「壓爐金」。

這項送駕儀式並無實質約束,過去全仰賴庄廟和庄眾的自發性參與,因此每年農曆4月21日,縱使媽祖還被留在大肚萬興宮等候周末送駕,但仍有許多大肚廿庄的信眾會自行到彰化南瑤宮燒金拜拜,表現出常民生活對末端儀式圓滿的理解與實踐。

2015年起,大肚廿庄迎媽祖尾庄頂街萬興宮開始倡議廿庄聯合徒步送駕,迄今規模雖逐年縮減,但仍可以看到廿庄信眾參與其中。圖中掌「公轎」者即為籃仔頭順安宮主任委員。(唐志豪攝,2018)

回想起2012年時,筆者當時對於彰化媽祖的信仰文化尚還懵懂,那年的農曆4月21日早晨,彰化的天空飄下綿綿細雨,筆者獨自一人在彰化南瑤宮的廟埕,看著或騎著機車或自行開車,甚至搭乘遊覽車的信眾不斷湧入,此後數十輛的鼓車、電子琴車擠進廟埕,聽見幾人高喊「南門媽回鑾喔!」時,小時候聽老一輩的序大談論數千臺摩托車騎上大度橋的盛況,以及南瑤宮資深耆老分享早些年「廿庄送媽祖」猶如「媽祖生」一樣熱鬧…種種回憶一一浮現,能夠親身參與其中,讓筆者感動不已。

臺灣中部與彰化南瑤宮有關的聯庄迎媽祖活動不在少數,彰化市五福戶請媽祖、大屯十八庄迎媽祖、大肚廿庄迎媽祖、九月埔里迎媽祖皆有一定知名度,每場活動的規模、儀式皆有其特色,而欲保存迎媽祖的核心精神與文化價值,絕非一味追求官方的文化資產的認證賦權,更不需耗費大量經費營造「民俗」以外的觀光活動有多少外溢效益,如何讓百年傳承的迎媽祖活動持續在大肚廿庄信眾心中產生共鳴,形塑歸屬與認同,並向下紮根才是第一要務,否則再多的權力、再多的金錢都只是虛名,甚至加速斷送這場質樸無華的信仰活動,這難道是我們所樂見的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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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近年來更多廿庄年輕人重視自己的文化,自豪地向大家細數他們家鄉迎媽祖活動,著實令人稱羨。而這群年輕人,就像那些在自己庄頭迎完媽祖後,農曆4月21日自動自發帶著金紙、香枝,到各媽祖廟燒香完成「送媽祖」的序大一樣,年復一年地圓滿實踐自己的信仰,並持續為這項民俗注入新的生命力,承傳不輟。

註一:農曆4月初8大肚迎媽祖時,涵蓋範圍崁仔腳、頂寮、下寮、刺仔內、大肚庄、下頭仔、下寮仔尾、下街等聚落,庄頭廟有崁仔腳福興宮、刺仔內鎮元宮、大肚玄興宮、大肚保安宮、磺溪福興宮等玄天上帝廟以及主祀媽祖的下街永和宮,並無王爺廟,因此「大肚王爺」所指為何仍需考證。另據林美容於1988年的調查,大肚廿庄俗諺的版本中,有「大肚戲相拚」一說,係指這一天參與迎媽祖的庄頭眾多,各庄聘請戲班演戲酬神,有「相拚戲」的態勢(林美容,2006:414)。 
註二:三崁店應指茄投尾,當地另有「三間店仔攑水鈷」一說,指現龍井龍西村有部分聚落的水災情景。 
註三:經實地田野考察訪談,仍未發現龍眼宅所指為何,尚待持續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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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亂彈是由一群長期關注臺灣民俗學發展的研究者合作組成之共筆部落格。 亂彈亦即北管,具雅俗共賞特質,曾是臺灣最廣泛的流行音樂。 我們期待在當下生活節奏中, 與社會大眾一起探討民俗思維, 鼓吹臺灣社會對民俗學領域之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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