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生命原初的靈啟——為一位松柏坑青年寫序

文/溫宗翰(民俗亂彈執行編輯)

本文為邱佑義著《看見靈的力量》新書書序,我與邱佑義的結緣,一切都要從臺灣知名的靈山聖地「松柏坑」講起。

松柏坑奇遇記

松柏坑對我而言,是重新找到生命意義之地,一如許多人來此「靈療」的奇遇,人生境遇奇妙地煥然一新。2008年首次踏入此地,大抵上只能感受到松柏坑受天宮作為進香中心的熱鬧,直到2013年開始著手調查研究工作,四處訪談帝爺公神威顯赫事蹟,隨後跟著松柏坑大輦班、手轎班與諸多乩童、筆生,去到一戶又一戶民家,協助帝爺公「濟世服務」,才真正感受到此地那「靈山聖地」之玄奇,並重新學習臺灣土地的人情事故。

松柏坑受天宮最撼動人心之處,是作為全臺碩果僅存「乩童訓練中心」的文化特質,無論是大輦班、手轎班或是十數位仍在「線上」為民服務的乩身,都有相當完整且豐富的傳承經驗,甚至也時常受邀至全臺各地協助「掠乩」「訓乩」,來此聖地「坐禁」者不計其數。自日本時代起,此地濟世文化就經常受到國家機器用盡各種形式壓制,卻依然在民間社會蓬勃發展,見證臺灣「辦事濟世」變遷史,也讓我們看到民間信仰的生命力。

這本自傳式非虛構寫作的傳主——邱佑義,是我在松柏坑田野調查遇到的第一個青年;幾次跟他出門辦事,言談與行事作風,都能感受到松柏坑人那種內斂沈穩的「氣口」。廟會咖朋友常有說道,看過松柏坑乩童辦事,再看其他地方會頗為不習慣;因為帝爺公處理事情簡潔明朗,山上人擔任筆生做事俐落乾淨,絲毫不拖泥帶水,更重要是,一年到頭都在全島服務的經驗,讓此地乩童與筆生搭配順暢;讓你看到敬畏之心油然而生,不得不服帝爺公威信。

佑義生長在松柏坑,自然承襲本地豐厚的文化氣息,邱家自清代開始即為松柏坑帝爺公服務,投入廟務,也出過武師、乩童與筆生。在與佑義接觸互動過程,常常能聽到相當豐富的在地故事,他不時也講些民俗邏輯與生活道理給我聽,使我時時沈浸在他早慧思想裡,往他家一待、泡茶聊天就是數個小時之久;嚴格說來,我也得算是蒙受他「茶/道」濟度的信士。

佑義不只是優秀筆生,更是學法乩身,這本書所集結者,盡是他行俠渡世之故事輯錄。一般人讀起來可能略感神奇玄妙,或有飛鸞著書般語感況味,對我而言,卻像平日去找他泡茶的暢談;以往我們茶敘對話內容,都環繞在這些生活民俗的邏輯思想當中,他總能在生活哲理中,提出比較細膩的觀察與感受,對於人生在世的言行舉此,都能給我許多啟發,我也趁機挖掘民俗思維與知識觀點;他對神明的事物,總是特別投入,經常主動查閱相關知識,也會與我討論,倘若不是因為神明羈絆,我想他也會成為很厲害的民俗研究者。

當代乩童何去何從?

傳統臺灣民間信仰對於神靈之事,雖然始終保持一股神秘性,卻也在社區集體的文化價值觀或社群認同當中,去建構彼此對神靈的體悟,擺脫不了「民俗」的約束力量。一位傳統乩童要顯現發威,必然得在社區集體生活網絡之中現身;比如要在公眾場合經歷「掠乩」過程,獲得神明、九玄七祖、家庭與祖靈應允等,並也得經歷公開「訓乩」,再至乩童個人生活歷程的修為,才能護得社區公認,在公共領域當中去辦事濟世。即便是濟世服務過程,如果行為脫離民俗思維,也很容易被看穿而視爲「假童」。

但當前嶄新社會形態則有許多過渡與改變,宗教聖顯從集體性趨向於個人靈感經驗,民俗生活也走向個體化,這使得晚近臺灣社會出現大量通靈人、靈乩與會靈現象,強調個人靈修感應,自我靈修其實脫離原始生活中的民俗邏輯,相對於傳統乩童文化而言,不可不說是相當強烈的衝擊。在現實生活中,也時時能發現這兩個世界的「神人」,彼此輕視對立。佑義在這本書中,略有篇幅提到那種文化價值觀衝擊帶來的不良影響,對我們這種看不見的「麻瓜」而言,生命裡出現哪種神靈怪異之事,如果不危害生命,恐怕都只是浮光掠影,可以忽略,很難有人會去想到這涉及世界觀的崩壞,以及對社會的影響,更不會把這些對靈的多元詮釋,當成是一種社會責任。

事實證明,靈動亂象對臺灣社會造成最大危害,恐怕就是帶來污名化與去信仰化的問題。我常常在演講時詢問聽眾:「你相信有神嗎?」,更進一步會問他們「那你相信有鬼嗎?」乍看之下,這應該是同一組命題,對許多現代人而言,卻是兩組完全不同的思想套路;即便是那些相信能量守恆、靈魂不滅、人死為鬼的人,早就被靈動亂象磨練到再也不相信神與人。

我常常笑著說現代社會對「真乩假童」的猜測越來越多,並不是說這個文化有多蓬勃發展,恰恰是顯現出整個文化體系的崩壞;人們再也無法辨識神,不就是與神的距離越來越遙遠嗎?

由邱佑義主筆,也品文藝工作室出版新書《看見靈的力量》書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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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生命原初的神秘世界

「人可以脫離神而存在嗎?」這是晚近我經常在思考的人生課題,一如諸多社會大眾對我們從事民俗研究者的好奇,神對我而言究竟是「什麼」?

當然,我可以用很民俗學的看法來討論,比如,全球各地有關人類起源的神話價值觀裡,都曾提到大洪水後人被創造出來,或像亞洲大陸有著盤古開天闢地、女媧補天的神話;歷經災難後,神明恩德賜福人類,這裡面絕對隱含著對「人生而為人」的期盼。倘若神不存在,似乎也很難解釋人是怎麼來的,那麼人們又要怎麼懷著感恩之心,努力做到不辜負眾神期待?

在許多宇宙迷的認知裡面,太陽系雖然不是整個宇宙裡唯一的星系天體,但要找到跟地球一樣,適合人類生存居住之地卻是微乎其微,相當困難;地球的存在不僅是一個奇蹟,地球上的生物存在,更是奇蹟中的奇蹟。越是了解地球及宇宙構成,越會對地球與人的存在感到驚訝,這種恰到好處的安排,如果都還不能見證有神,那麼我們對生存的命題,未免太過驕縱自恃了點。讚嘆宇宙之玄奇,其實也在稱頌神靈之恩德,只是我們對看不見的祂們,有沒有感知感覺罷了。

著書立說是許多宗教人對現世生活的關懷貢獻,也是宗教代言人不能不面對的人生課題,佑義在本書裡,選擇用自述鋪陳的方式,微言大義,有別於一般現代靈驗事蹟對主角的誇張陳述。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他面對眾神萬靈時,那自然純樸的態度,一如他時時謙遜有禮的表現。不管你是否相信有神,都會對本書傳主那樣一個人物,在面對神靈時的表現態度所牽引,重新回過頭來看待自己與神靈之間的關係。或許可以嘗試把書裡的角色做個現實生活的置換,那麼多少都能重新挖掘一些對生命意義的認識與理解。

做為研究者,我時時懷疑神的存在,直到多年前踏入松柏坑調查以後,不管是與佑義或其他乩童、筆生相處,都讓我對神的存在,感到自然且真實。後來我才想到,原來所謂成王成聖,就是要你好好地活著,自覺自悟地活著,像個人一般地活著。

*本文為邱佑義《看見靈的力量》書序
溫宗翰

關於作者 溫宗翰

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民間文學博士候選人 民俗亂彈執行編輯 臺灣淡南民俗文化研究會理事 關注臺灣民俗學、無形文化資產發展等議題 曾參與多部地方志編纂、口述歷史訪談、民俗調查研究等相關工作 以「史學皮肉、民俗骨、文學心」比喻自己的研究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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