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義亭還是義民廟?說一段泉州人與北港義民爺的故事

【林爽文與英靈祭祀專輯(2)】

文/鄭螢憶(北港人、政治大學臺灣史所博士候選人、中研院臺史所博士培育)

談起義民信仰,很多人直接的聯想是客家人所祭祀?

之所以會讓人有著「義民」等同客家的錯覺,主因是1980年代展開的客家文化運動,將「義民信仰」作為凝聚客家族群意識重要媒介的緣故。其實,所謂「義民」通常泛指協助清帝國平定在臺叛亂的群體,最早並無指涉特定族群。因此,臺灣各地非客家地區也有不少義民爺廟,至今仍保有活絡的祭祀活動。當中,位於雲林縣北港鎮的義民爺廟,就是由泉州人興建祭祀。

說起北港義民廟(笨港義民廟),當地人口述記憶中,是源起於1787年(乾隆52年)林爽文事件,有「108名義勇與忠犬」保家衛國而犧牲奉獻的事蹟。但翻閱歷史典籍,事實卻與現有口述記憶違和。史料記載,林爽文軍隊於1787年2月21日攻打笨港地區(現今稱北港)的三部竹,諸羅縣鹿仔草武舉陳宗器便率領泉州義民迎戰,當時諸羅知縣陳良翼、笨港縣丞徐英帶領部分義民助戰。隨著戰線延長,戰況對官方日漸不利。5月30日,笨港攻陷,不少難民由海道逃向鹿港。

義民廟模擬彩繪(黃偉強提供)

義民廟模擬彩繪(黃偉強提供)

事實上,沒有任何史料證據顯示笨港泉州人曾組織義勇抵抗,有些笨港人甚至也投入林爽文陣營,當時這群泉州人的身分其實是在義、匪之間搖擺不定。隨著和平的到來,地方居民面臨官府清算,避免橫禍唯一方式就是證明自己與叛匪之間的區別。同時,因為戰亂的緣故,居民們也面臨要如何處理因動亂喪生的村民屍骨。因而,當地仕紳想出一併解決兩個難題的辦法:建立義民塚,藉此收埋無名屍骨,同時對外表明亡者的「義民」身分,並講述一段奮勇殺敵的故事。

但是如何讓官府相信早早就被攻陷的笨港,曾有一群浴血奮戰的「義民」呢?在動亂結束後,乾隆皇帝依循著祖父康熙對於朱一貴事件處置方式,在全臺各地按族群區分,頒發不同匾額,對泉州、廣東義民分別賞給「褒忠」、「旌義」里名匾額,而漳人因幫同殺賊,也賞給「思義」村名。對於熟番則賞給「效順」匾額,懸於番社;生番則是以內地布疋、鹽、茶等物賞賜。

聰明的笨港泉州人,順勢利用乾隆皇帝頒布給各族群匾額的機會,自己建立一座旌義亭,奉祀著皇帝的「恩賜」,只是它不是刻有「旌義」二字的匾額,而是一塊長三尺七寸二分、寬一尺七寸三分的石碑。同時在旌義亭的旁邊建立起收埋枯骨的「墓塚」,在塚碑上寫下「乾隆53年大清皇恩寵賜旌義眾魂同歸,北港街紳商董事同立」,把建塚的緣由與朝廷「御賜旌義」的合法性產生勾連,表明笨港人與匪的對立關係,利用強調墓塚裡的死難者擁有「義民」的特質,藉此證明自身「義」的身分標誌。

義民廟保有的萬善同歸墓(黃偉強提供)

義民廟保有的萬善同歸墓(黃偉強提供)

義犬將軍

義犬將軍

如果沒有義民存在,地方流傳108人義勇與忠犬的事蹟又怎麼出現?

這與旌義亭走向有應公化攸關。對民間社會而言,有應公與義民廟之間的差別,只在於祭祀對象是否為「義民」而已。因此,當地方居民不再需要特別強調「義」的身分時,這座旌義亭與義民塚很快地就被居民以祭祀「有應公」的慣習視之。所以,在19世紀初,地方社會開始出現相應義民塚的神蹟故事,形成「義民公」(神像化)與「忠犬」的崇祀。類似的故事也發生在鄰近的嘉義市,當地有座二十三將軍祠(忠義十九公),也是祭祀因林爽文事件而喪生的20名兵丁、2名十人長與靈犬一頭。

那麼,究竟為何旌義亭後來會被稱作義民廟?廟宇真的與義民無關?

同治年間爆發戴潮春之亂,笨港地區居民在監生黃玉琮的動員下,配合官兵作戰,對抗來犯盜匪。亂平後,笨港地區有36位死難者喪生,當中,官府典籍可考者有28位。由於鄰近的嘉義縣城,在紳商陳熙年、賴時輝等人運動下,出現「建祠祭祀義民」的倡議,希望官府建立忠義祠,祭祀這些因解救嘉義城之圍喪生的兵丁、義勇。可惜後來興建的忠義祠,卻將笨港殉難的義民排除在外。所以,黃玉琮只好在1866年(同治5年)把刻有36位死難者姓名的義民神位,放入旌義亭供奉。同時在原本的義民塚兩旁,建立兩座新的墓塚。

現在北港義民廟記載,認為黃玉琮曾在同治2年(1863)向旌義亭捐獻刻有「義民廟」的石爐,此後才改廟名為義民廟。黃玉琮採取「祠祀」形式,以義民牌位入祀旌義亭,而不是採用符合民間社會傳統的「有應公」信仰,很可能就是受到嘉義忠義祠興建倡議的影響。

義民公神像(黃偉強提供)

昭忠祠義民公神像(黃偉強提供)

1891年(光緒17年)、1894年(光緒20年)義民廟分別由紳民集捐經歷兩次重修,尤其在1894年重修時,增擴後堂一進,建築型式的改變,讓新設義塚與寺廟合為一體,新建成的義民廟,走向與嘉義「忠義祠」相同的春秋二祭。不過,即便黃玉琮採取「祠祀」的形式祭祀義民,卻很難改變原有的祭祀型態。這種符合國家禮制的義民祠祀,若沒有地方社會群眾支持,很難持續發揮影響力,即連儀式都無法延續,因此清日政權交替後,春秋祭祀傳統並無遺留下來。

最遲在20世紀初期,旌義亭已完全被義民廟所取代,消失在當地居民的記憶之中。現今的北港人,對於那段層疊且複雜歷史早已忘卻,旌義亭也已成為存封史籍的名詞。在當地人眼中,義民神像、忠犬與義民神位,也相互融合構成義民廟的整體。不過,不變的是在每年農曆五月三十日,那個被林爽文軍隊攻破的時日,居民們依然熱切舉行義民普渡,祭祀亡魂,弔念那段他們記憶中的歷史。

本文引自:鄭螢憶,〈從旌義亭到義民廟-清代笨港「義民崇祀」與地方社會〉《嘉義研究》9(2014),頁151-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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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溫宗翰、官怡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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