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王大戰李王:談民間傳說中的神靈交戰

文/溫宗翰(民俗亂彈執行編輯)

 

在臺灣民間傳說中,經常有許多神靈交戰的故事,比如俗語說:「大道公風、媽祖婆雨」,就是指保生大帝與媽祖之間的故事;相傳本來大道公有意想與媽祖結成連理,結果媽祖拒絕,兩人心生嫌隙後開始鬥法;每年媽祖誕辰時,大道公就下起大雨,要讓媽祖下鑾轎時難看,而媽祖則在大道公生日當天,吹起大風要把祂的帽子吹落。

這種神靈事蹟或神佛鬥法故事,都是屬於人物型傳說,敘述著某位神明的來歷、身分、性格、特徵或行事作風,是人們對未知世界的想像表述;絕大多數傳說都具有一種情境上的與情感層面的真實性,即便無可驗證,在真確的講述情境中,人們傳頌此類事蹟,往往也基於一種歷史意義上的真實性來表達。因此,即便每個傳說版本有所不同,人們在講述神明事蹟時,就算意識到故事本身的虛構性,往往還是對神明事蹟抱持著尊崇態度。

神鬼交戰或神佛鬥法傳說表現著人們對神明威望的尊崇情感,人與神之間的關係,往往建立在神靈事蹟傳頌上,講述者將之視為地方榮耀,並侃侃而談;而神與神之間的互動,則建立起人們的宇宙觀,現實生活對映著超自然世界,同時也是以神性象徵人性、見證人心,用以檢證生活世界中的生活道理、文化觀、道德觀等生命課題。具體化神明世界以後,神明則成為地方社會的集體精神象徵,神與神的關係,同時也就表述著地方與地方之間的互動;故此,民間社會中,神與神之間的互動,背後恰恰反映出生活聚落之間的關係或是競合意識。

台灣是移民社會,因此不同村落之間,也可能有移民相互競爭的歷史經驗,此時,神與神之間也可能會產生鬥法的現象,甚至有些地方傳說當中,神明透過乩童來協助守護地方上的地理風水,並與鄰近村落對峙;或者因為早年生活需求,守護空間或水資源,甚至是預防災難發生等等,也都可能引起神明之間的鬥法。比如新園媽祖廟曾因高屏溪河川氾濫,讓地方民眾取用犁頭鏢來擋水,卻引起九曲堂地區水患頻繁,進一步與當地信仰中心玄天上帝鬥法,傳說中則由大崗山超峰寺的觀音佛祖來調停。這則傳說展現了聚落之間,因災患而產生的社會互動,最終圓滿收場,其實也暗示著移民社會穩定發展的情況。

而在嘉義縣東石鄉的蔦松村,當地主要廟宇松湖宮主祀著邢府千歲,便有另一則與鄰近村落過溝的神佛鬥法故事:

【傳說講述影像版本】

受訪者:蔡春期│訪談者:溫宗翰

【傳說講述中文版本】

嘉義縣東石鄉蔦松松湖宮邢府千歲發威,去與過溝李王大戰的事情,大約發生在 1960 年代,有次下蔦松松湖宮邢府千歲南巡到過溝一帶。當地有間小祠,地方人士稱作「九司伯仔」,祂向邢府千歲投訴;說每次受信眾祭祀,想受享香火時,過溝當地李府千歲會奪取香火。邢府千歲答應九司伯仔,若真有此事,必定幫忙討回公道。其後,邢府千歲基於義氣,便幫祂出主意,準備與過溝李王大戰一番。

據說,蔦松松湖宮的邢府千歲是奉天旨的神明,可以收服海底亡魂野鬼當兵將,四處天兵天將也都可以調來。於是祂就調兵遣將到過溝,當時整個過溝庄內都能聽到兵將調動呼喊的聲音,就在電線杆(銅線胚)的高處上,或是屋頂上,也都能感受到有無形世界在吶喊動作的狀態。這場征戰連續數十天,李府千歲眼見情勢不對,就請南鯤鯓代天府的兄弟——池府千歲──北上來幫忙。

刑府千歲見狀,也號召宮內兄弟協助;當時松湖宮池王正在南巡過程,準備協助地方上一名「著迷花」(被死去女孩迷戀)的男子脫困,突然間池王感應到刑王在過溝的召喚,知道邢王在過溝興起神靈大戰,於是池王告訴主家說有緊急事態發生,必須先暫緩乩事,離開後擇日再來為信徒處理事情。於是便就趕緊趕到過溝想要助陣,但因南鯤鯓代天府池王又與松湖宮的池府千歲同脈,池王到了過溝一看,發現是松湖宮與南鯤鯓代天府的旗號,便認為不可再如此互戰下去不好,遂提出和解之方。

花了很長時間談和後,決定由過溝每戶人家宴請諸王爺與兵將,準備「粗菜桌」(意指一般性的宴客菜色),當時較窮者也得準備粗菜桌三桌,以便宴請所有聚集在此的兵將,藉此結束紛爭。

當時大戰並無人員百姓傷亡,但過溝那邊的牛隻,若下到水池去浸水,都會立即死亡,據說就是因為邢王在外海有一艘船,在大戰時,刑王將船調來過溝庄,就停在庄口一座幾分地大的水池裡,以應付戰況。當時牛隻只要下去清洗休息,就會沖犯到兵將,所以引起牛隻死亡。

除此之外,據說此事之後,過溝庄那邊的人們只要過來蔦松這邊工作,尤其工作項目是要幫忙用水牛載運甘蔗或物品時,都會先來松湖宮裡擲筊,獲得神明應允後,取紅綾結在牛隻身上,以求工作順利平安,而在工作結束後,也都還要用牲醴來答謝王爺。

蔦松村松湖宮邢府千歲(溫宗翰攝)

【傳說分析】

本則傳說講述者蔡春期,生於 1937 年,為東石鄉蔦松村人,孩童時期因面臨第二次世界大戰,經常躲避空襲,無法順利就讀日本學校;終戰以後,才接受國民政府所實施的義務教育。家族世代務農,自小住在廟前,家族各代皆有參與松湖宮廟務,對信仰相當虔誠,舉家世代服務神明。

蔡春期早期協助松湖宮眾神明進行濟世服務,擔任助手,是以對相關濟世工作內容知之甚詳。蔡春期本人亦曾擔任蔦松村松湖宮主任委員,講述故事都能有相當程度之公信力,其本身亦相當熱衷於講述故事。所講內容,以松湖宮神明靈驗事蹟為主,並對神緣來歷相當清晰,絕大多數皆為親歷現場之神靈傳說,屬於第一線接觸者所生產之文本。

本則傳說,講述嘉義縣東石鄉蔦松村松湖宮邢府千歲與過溝村李府千歲的互動關係,同時也是在 1960 年代辦理南巡濟世服務時所誕生的傳說;邢府千歲為排解鄰近過溝村的事務,因此調兵遣將,與其他神靈進行鬥法爭戰。民間傳說中本常有「神明鬥法」文本,不只讓神靈展現出人格化特質,也展現神與人、神與神、人與人三者間的互動關係。若為地方信仰中心之主祀神鬥法互動,則又可看出不同村庄間的競合意識。

蔡春期在講述本則傳說時,對松湖宮主神邢府千歲表現出強烈的殊榮感,傳說結尾特別強調經此一役後,過溝庄居民來到蔦松村辦事時,也都得來尊敬崇奉邢府千歲,此即是以神際關係來影射現實生活互動的敘事邏輯,也與前述所提到,神明世界對映著人類世界的互動。此外,在傳說中,過溝李王邀請南鯤鯓代天府池府千歲前來助陣,但其實南鯤鯓池王與蔦松村池王又是同一脈系,由此細節可以了解松湖宮與南鯤鯓代天府神靈間的關係,以及這三間宮廟神靈的神緣互動。

本則傳說也談了神明的性格,從傳說中看出邢府千歲是重視忠義之人,也是急公好義者。整起事件起因於地方性神靈對香火之需求,此觀念存在於日常生活的祖先崇拜、神明信仰,民俗價值觀認為,無形界神靈基本上就是「食香煙的」(受享香火的),於是形成天、地、神、鬼、祖先之祭祀。香火能代表神明靈力,也有兵將之象徵,延伸為民眾對人丁興旺的期待;臺灣民間社會很重視薪火相承,俗語說「萬年香火、萬代香煙」,就是希望香火代代傳承永不熄滅。香火需要不斷累積更新,因此傳說中九司伯仔被搶香火是相當不得了的大事,也就引起邢王的關注;也在忠義與香火之間,直截了當地形構出邢王對兄弟情誼的重視。再者,民俗觀念認為,神明救治世人並非只有個人,還並須仰賴兵馬協助,因此形成以上傳說之情節骨架。

除此之外,傳說講述很多時候有很強烈的地域性特徵,即便是相同事件的歷史經驗,在不同地方生產,不同時間點與面對不同人講述,也都會有細節上的差異,甚至是價值觀不同,本則傳說主要講述者為下蔦松地區,所以其承載的歷史記憶主要就在蔦松村,但在過溝村方面,可能就不見得有如是說法。

民間傳說中的神明鬥法,通常會有個圓滿收場,這與漢人文化邏輯中的「圓滿觀」有關係,有些鬥法傳說會由神格較高的神佛來排解,本則傳說則由相同脈系的池府千歲調停,一方面強化邢府千歲重兄弟情義的想法,二方面這也明示著三間宮廟共同特徵,即是共有池王信仰;由此可見,在早期移民聚落土著化過程中,池王信仰的引入,某種程度上就是聚落間友好互動的象徵,這也顯示出多神信仰在台灣民間信仰中,具有一種社會關係建立的信仰功能。

【補充】

有網友協助洽問過溝的住民,表示沒有聽過此傳說。類此情形,在台灣民間信仰傳說中經常可以發現,不同村庄的歷史記憶不同,這主要原因在於神明事蹟的講述,在原始或所謂傳統社會中,大抵上仍只發生在講述者的生活環境與生活經驗,鄰近生活圈的互動,都可能是用來榮耀神明的敘事題材,滿足講述情境與情感記憶上的真實,不見得需要去符合歷史證據上的事實。

關於作者 溫宗翰

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民間文學博士候選人 民俗亂彈執行編輯 臺灣淡南民俗文化研究會理事 關注臺灣民俗學、無形文化資產發展等議題 曾參與多部地方志編纂、口述歷史訪談、民俗調查研究等相關工作 以「史學皮肉、民俗骨、文學心」比喻自己的研究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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